黑猫小夜曲

作者：知念实希人

第一卷 第一章 樱花时节的遗书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流哲不哼太

1

我在屋顶上漫步而行，在接近窗户的时候一跃而起，从敞开的窗户跳进房间。我从凸窗跳至地板上，肉球和柔软的地毯吸收了著地的冲击。我的脖子一带传出琳琅声响，大概是我的项圈发出的声响。三天前，麻矢给我一条项圈，感觉颇为Fashionable的红色项圈上，垂著一块刻著「小黑」的小塑胶牌。

「啊，小黑，欢迎回来。」

上头传来招呼声，我「喵」一声作为回应。穿著睡衣的麻矢低头看著我。

「早晨的散步已经结束了吗？」

『嗯，我绕了镇上一圈，肚子有点饿了。总之先给我猫乾粮。』

「好好好。」

麻矢露出苦笑，从书桌的抽屉中拿出袋子，并将袋子的内容物倒进我专用的食盆里。小小的颗粒状饲料伴随著诱发食欲的匡啷匡啷声落进盆里。麻矢一将食盆放在地毯上，我就马上将脸埋进盆中。我一边用舌头堆起猫乾粮，同时将猫乾粮送入口中。咀嚼时，猫乾粮在口中发出清脆声响，浓厚的醇美味道在舌尖上扩散。

我花了几十秒将所有的猫乾粮都扫进胃哩，然后大声地打了个嗝。

「好吃吗？」

『嗯，滋味美妙，多谢款待。』

我舔舔嘴巴周围，同时拋出言灵。

距离我降临凡间，迄今已过两周。这段期间，我巩固了我作为白木家宠物的地位。

两周前，从两个月之久的沉睡中苏醒的麻矢和我在一起的场面被麻矢的母亲撞见，她似乎认为「女儿的苏醒说不定都是托这只猫的福」，于是在麻矢提出「我想养这只猫」的提议时，积极地赞成。不愁吃住的情况下，我利用这两周，练习一只猫该有怎么样的行动。除了我已经学会的奔跑、跳跃和伸爪等，还有伸舌舔理全身的毛皮、排泄后盖猫砂，甚至连参加这个城镇的猫群集会，我都已经驾轻就熟。

「你已经习惯当猫的生活了吗？」

『嗯，当然啰。话说麻矢你呢？你习惯那副身体了吗？你想起自己是谁了吗？』

「嗯──这副身体我倒是开始适应了。虽然体力变差，但父母在昏睡期间似乎有好好帮我做复健，所以日常动作都没问题。只是自己究竟是谁，还是说不太上来……」

麻矢的嘴唇弯成ㄟ字。

『能照这样，继续当白木麻矢吗？』

「应该是没问题。我想想……目前我是假装因为事故造成的冲击，所以记忆一片混乱。我似乎是银行职员，不过最近大概都会请假。我还会和爸爸妈妈聊天，同时也在一一确认房间的物品以搜集资讯。」

麻矢抿起嘴巴。这栋房子除了麻矢，还住著白木麻矢的双亲。她大概是对欺瞒他们感到罪恶感。

『我觉得你不用内疚，反正只要过两、三个月，真正的白木麻矢就会苏醒。你在这段期间使用她的身体，也可以算是复健嘛。』

「……也是啦。」

麻矢露出隐约有点寂寞的笑容。

『比起这个，我也差不多该开始工作了。』

「工作？」麻矢一脸不可思议地歪头。

『就是解决地缚灵的依恋，将他们引导至吾主身边啊。我们不是约好：你说要告诉我这个城镇上哪里有地缚灵，所以我让你暂时起死回生，作为帮我工作的代价。』

「啊，这么一说……」

『你不会说你忘了吧？』

我眯起眼睛，麻矢连忙挥动胸前的双手，辩解道「怎么可能嘛」，不过那副不自然的笑容可是没逃过我的法眼。

『总之，希望你今天可以帮我指出最近的地缚灵位置在哪里。』

「嗯，也是。医生也说过，复健还是尽量控制在不会太过勉强的步行范围比较好。那我们待会就出发吧。」

麻矢伸手，用手指摩娑我的下巴下方。真是大胆妄为，我可不是人类可以轻易碰触的存在……啊，那里……

不知为何，我的喉咙无视我的意志，开始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啊，搔这边很舒服吗，这里想要讨摸啊。」

麻矢用胜利的语气说道。才不是，我才没希望你摸那里……

啊啊，那里再多摸一点……

呼噜呼噜呼噜。

『还没到吗？』

我一边走在围墙上，一边朝走在一旁人行道上的麻矢拋出言灵。

「还差一点。」麻矢有点呼吸不匀地回答。虽然说体力应该比一周前恢复不少，但是长时间的卧床还是对身体造成影响。就算普通行走，大概也挺辛苦，毕竟我们自从家里出发，已经走了将近二十分钟了。

我从围墙上环顾四周，住宅区一路延伸至远处，更远的地方则是一座山丘。我的嘴角忍不住上扬，因为那座山丘上的大宅和我有点缘分。

他现在是否也和我一样正在努力呢？

「远处有什么吗？」

陷入沉思的我在麻矢的询问声下回过神。

『嗯？没事，什喵事……什么事都没有。我只是想起朋友的事情而已。』

「你朋友？」

『没什么，是我个人的事情。话说回来，这一带的大宅邸还真多啊。』

「嗯，这一带是城镇中最高级的住宅区。附近就有超市，大型公园也很多，治安也不错……」麻矢话还没说完，前方电线杆上写著「变态、抢劫频传！深夜回家请小心！」的看板就跃入眼中。「……呃，治安相对比较好就是了。」

麻矢表情一阵抽搐，继续前进。围墙在眼前中断，约二十公尺左右的桥出现在我们面前。桥下有著一条不算窄的河流。我下了围墙，换跳上桥的栏杆，望向下方的潺潺河流。河流的流动速度不快，河水也相当混浊。河旁两岸的空地则长满高大的杂草。

『这条河挺大的嘛。』

「这条河笔直地切过了这座城镇的中心，源头是来自城镇外的某个池子。」

听了麻矢的说明，我从栏杆上跳下来，跟在麻矢脚边过桥。桥的另一边横亘著双线道的大马路。我在斑马线前，和麻矢并列等著红绿灯，结果眼前突然高速窜过一台铁块，排出来的废气让我一阵呛咳。

「那边，就在那栋房子附近。」

「呜喵？」

我抬起头，麻矢指著马路对面的房子。在圈住房子的围墙阻碍之下，这里只能看到铺著屋瓦的屋顶，不过占地颇为辽阔。隔著围墙能瞥见翠绿繁茂的大树，应该是棵樱树。

交通号志灯号转绿，我和麻矢一起走到大门前，抬头望著双开式的厚重大门。

『地缚灵就在这里吗？』

「嗯，就在这栋房子附近。我常常看到魂魄轻飘飘地游荡。」

『这样啊……麻矢，借用一下你的肩膀。』

我朝麻矢的肩膀跳跃，以肩膀为立足点，用三角跳跃的方式飞身落至围墙上。

「……能请你不要别把人的肩膀当成跳台吗？」

麻矢虽然好像在嘟哝著，不过我决定装作没听见，开始环顾四周。房子比我预想得还大，宽广的日本庭园一路延伸，远处则是平屋式建筑的房子。

我轻轻吐气，眯起双眼。用的不是肉体的双眼，而是灵体的眼睛。我在被封进这具Body之前，根本不需要这么做也能看见魂魄，真是麻烦。

集中精神后，我看见房子前方飘著淡淡发光的光体。

我情不自禁地「喵」一声。

「找到了吗？」麻矢询问。

『嗯，找到了。毫无疑问是个地缚灵，我这就去找对方问问话。』

「咦，你要进去吗？」

『当然啦。』

「但我进不去啊。如果我擅自闯入，会变成非法入侵民宅。」

啊，这么一说，人类好像随意买卖土地，宣称对土地拥有主权，真是愚蠢。他们难道认为这片土地是他们的所有物吗？

『不能进去的话也没办法，我自己去就好，你在这边等著。』

「叫我在这边等著，根本把人家当计程车……」

我无视不满地发出怨言的麻矢，跳进围墙另一边。肉球贴上阴凉的土地，十分舒服。

我在树木修剪整齐的繁茂庭园中走几公尺后，眼前出现葫芦形的小池塘。池中有颜色鲜艳的鲤鱼悠游其中。我宛如被吸住一般靠近池塘，蹲下身子，探头盯著水面。说时迟那时快，一尾十公分左右的小鲤鱼游经我的面前。

「呜喵！」

我毫无意识地挥出前脚。水花溅起，不过鲤鱼却一个翻身闪过我的爪子。

可恶，让这家伙逃了。我下次一定要……不对，我在做什么啊？

我轻微摇动屁股，正准备发动第二次攻击时，突然回过神。我甩了甩头，再次朝房子迈开步伐。在视线边缘时隐时现的鲤鱼诱人地撩动本能，我只好努力对抗诱惑。我来到房子前，抬起头。飘在眼前的是一团微弱黯淡的光，也就是成为地缚灵的魂魄。

『快前往吾主的跟前吧。徘徊流连在这种地方不过是Nonsense的行为。你的肉体已经死亡，无法再对这个世界产生任何影响了。一直留在凡间的话，你总有一天会消失的。』

我拋出言灵，结果魂魄逃跑似地开始冉冉往上飘去。

『啊、不是不是，等等，Wait a moment！』

我著急地发出言灵。当引路人的习惯让我不小心又开始讲大道理。

『忘掉我刚才说的话吧。呃，你能告诉我你的依恋是什么吗？虽然你已经不能干预这个世界了，但是我可以替你解决你的依恋。』

这样的说明应该可以吧？这是我第一次这么做，所以我也不太清楚状况。

一度试图飘离的魂魄，再次缓缓回到我的面前。

『很好，那么能请你开始叙说你的依恋吗？』

我挺胸发出言灵。

『旗……』

从魂魄飘出了非常模糊难辨的言灵。

『嗯？你说了啥？我听不太清楚，再说一次。』

『旗……鱼……』

旗鱼？旗鱼的话，那不是金枪鱼的一种吗？我记得之前麻矢好像还说过有旗鱼的猫罐头。如果可以真想……不对，我在说什么啊？

『你该不会……没办法好好使用言灵吗？』

摇头挥去脑中涌起的食欲，我用小心翼翼询问，结果魂魄明显地摇晃了一下，恐怕是表示「Yes」吧。我的脸颊僵硬，长长的胡须大大地抖了一下。

说起来的确是这么一回事：操纵言灵的能力，会因个体差异而有巨大不同。像麻矢那样流畅使用言灵的魂魄比较少见，如同眼前，几乎无法使用言灵的魂魄才是多数。

怎么办呢？突如其来出现在面前的难题，让我趴在地上双手抱头。

要干预这个魂魄，窥看他的记忆吗？不过脱离肉体的灵魂，就像少去蛋壳的蛋一样脆弱。如果受到如我一般的尊贵灵体干预，虚弱的魂魄有可能会因此受到致命的伤害。

我观察飘浮在面前的魂魄。大概成为地缚灵的时日不长，侵蚀程度似乎不严重，不过散发的光辉却显得微弱，不像强韧的魂魄。如果要窥看他的记忆，风险还是太大了。

大伤脑筋时，魂魄开始轻飘飘地移动，穿过檐廊的玻璃门，飘进屋内。

这家伙想做什么？我跟在魂魄后面，靠近玻璃门往里面看。在檐廊深处的和室中，可以看见一个跪坐的女人，年龄大约是六十岁前后。她弯著腰，两眼朝上地望向正面。她的眼神空洞，宛如死鱼般缺乏意志的光芒。魂魄靠近那个女人，开始画圆似地在女人周围飘荡。

我眨两三次眼睛，看到女人对面的东西。那是一座佛龛，里面摆放著一张初老男人的黑白照片。他是那边那个女人的丈夫吗？该不会……

『你就是照片中男人的魂魄吗？』

听到我的询问，魂魄的亮度一瞬间增亮了一层。

『也就是说，那边的女人就是你的Wife啰？你的依恋就是和她有关吗？』

魂魄在我的询问之下再次增强光辉。原来如此，既然这样……

「呜喵──！」

我从丹田大叫出声，两只前脚的肉球猛地敲打玻璃门，发出喀哒喀哒的吵闹声响。

坐在佛龛前的女人身体陡地一震，用带著怯意的表情望向这边。在视线捕捉到我的身影当下，她的脸上绽出笑容。

「哎呀，你是从哪里来的啊？」

女人缓慢起身，靠近搭话。这个女人为什么要向我说话？一般来说，猫无法理解人类的语言，向猫说话根本就是Nonsense的行为。算了，我不是一般的猫就是了。

「真是可爱的小猫咪啊。」

玻璃门一往旁滑开，我就蹦地跳到檐廊。女人带著笑容抚摸我的头，看来完全拜倒在我的魅力之下。这想必是因为我高贵的内涵溢于言表……不对，不是那里，再靠近耳根一带……对，那里……

「你叫做小黑啊，你是谁家的猫呢？我叫菊子，全名是南乡菊子喔。」

名为菊子的女人看著我项圈上的名牌说。不过特意向猫自报名字，真是谜上加谜。

我百思不得其解，抬头对上菊子的视线。说时迟那时快，菊子的眼神失去焦点。自然是因为我使用高贵灵体的能力。对象是有肉体保护的魂魄，一定程度的干预是没问题的。

唔，虽然和人类所谓的「催眠术」有点接近，不过我们干预魂魄的能力远比人类的催眠师更强大，应用的范围也更广。我们不但能够毫无缺漏地读取浮现于对象脑海中的所有记忆，还能在一定程度上操纵对方的行动。如果是魂魄非常容易受影响的人类，我们甚至可以像操纵人偶一样，完全控制对方的行为（嗯，只是如此容易受影响的人类，可说是极为少见啦）。

从菊子刚才坐在佛龛前的样子来看，她一定想起亡夫的事情，而那份记忆现在应该仍浮在菊子的魂魄表面。就让我拜见一下那份记忆吧。我叠起前脚收进身下，坐著缓缓闭上眼睛，让自己和菊子的精神波长同调。下一刻，菊子的记忆开始流进脑中。

「路上小心。」

菊子说完，在玄关穿鞋子的丈夫南乡纯太郎便「嗯……」地含糊低应一声。这就是两人持续了四十年、一如往常的早晨互动。

「今天工作会留得比较晚对吧？」

面对菊子的询问，纯太郎沉默地轻轻点头，然后打开玄关大门。门后一路延伸的庭院景色深处，看得见一棵盛开的樱花。从住进这个家便种下，迄今已有二十年以上岁月的樱花树，如今已散发出宛如庭院之主的威严。

「樱花真漂亮呢。」

菊子眯起眼睛。纯太郎没回头，只是再次低低应了一声「嗯……」随后步出玄关。

菊子的视线依然望向闭上的大门。原本就不多话的丈夫，近来出声说话的次数似乎变得更少，而且最近十分疲惫。也许因为工作忙碌，丈夫晚归的频率增多，在家也常常露出为事烦恼的样子。

结婚至今四十年，菊子不曾对丈夫的工作表示意见，只是一味守护著家。不让丈夫操烦家事，心无旁鹜地专注于工作，这就是菊子作为家庭主妇的原则。不过看到丈夫最近的情况，她的决心有点动摇。

菊子先前曾和女儿明子商量过这件事，不过个性开朗的女儿大力挥了挥手，一笑置之：「爸爸面无表情、不太说话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不用担心啦。」

女儿也不是没有道理。菊子在四十年前，初次遇到制药公司社长长子、同时也在公司担任药学研究员的纯太郎时，她就有「一本正经难以亲近」的印象。恐怕认识纯太郎的人中，一百人里有一百人都会抱著这样的印象。

从以前到现在，丈夫不曾为菊子庆祝过生日或结婚纪念日。当菊子向友人提到这件事时，反应大多都是担心夫妇感情。不过对携手共度人生中四十年的菊子而言，她非常明白丈夫只是个性笨拙，其实真心爱著自己和孩子。

菊子走下玄关，门微微开一道空隙，望著樱花回想往事。当年相亲，两人单独在饭店的庭园散步时，菊子因为纯太郎几乎不发一语而不知所措。在盛开的樱花之下，绞尽脑汁寻找话题的菊子开口：「您在做的是怎么样的研究呢？」试图引起对方兴趣。结果纯太郎就像变了一个人似地，语速飞快地讲起菊子完全无法理解的研究内容。看到眼神宛如少年一般闪闪发亮的纯太郎，菊子决定和眼前的人结婚。

那一天，丈夫毫不在意落在头与肩膀上的花瓣，滔滔不绝谈论自己的研究。每当想起当时的丈夫，菊子就会绽出微笑。

约三十年前，纯太郎的父亲突然过世，于是纯太郎继承父亲的家业，成为小小制药公司的社长。之后，他几乎不眠不休地工作，公司逐步茁壮。特别是数年前，将专利过期的药物制成便宜成药的事业似乎大受好评，公司一路顺利成长。

不过公司的规模变大，职员增加，菊子也清楚地察觉到纯太郎身上的压力愈见沉重。

比起经营公司，丈夫的个性其实更适合摇试管做研究啊。

菊子想起以前住的房子。就在公司旁边，庭院中有战时挖出的巨大防空洞。纯太郎便将防空洞改造个人用的研究室，和朋友们一起研究到深夜。

必须继承公司的时候，纯太郎一定非常难过，毕竟他必须抽身退出自己作为人生意义的研究。但纯太郎不曾抱怨一句，不辞劳苦地为了公司和家人工作下去。

他现在明明大可做自己想做的事了……

菊子关上大门，回屋开始收拾早餐的碗盘，脸上同时露出微弱的笑容。三年前，纯太郎将社长的位子交给长子，自己退位成为董事长。不过已经可以从第一线引退的纯太郎，至今却仍为了协助长子而忙碌不已。

责任感太强也不见得是件好事呢。菊子轻叹一口气，洗起洗碗槽内的碗盘。

菊子大致处理完家事，住在附近的长女明子带了还在读幼稚园的孙子过来，就在菊子帮忙带小孩的期间，时间不知不觉就过了下午五点。

哎呀，差不多该准备晚餐了。

目送女儿和孙子离去，坐在沙发上稍事休息的菊子缓缓起身走向厨房。

纯太郎今天似乎也会晚归，简单弄一弄就行吧？菊子一边思索著一边走进厨房，此时饭厅的电话响起。

「来了来了。」

菊子小跑步奔向电话机，拿起电话。

「您好，这里是南乡家。」

「……菊子吗？」

「哎呀，老公？怎么了吗？」

从电话听筒传来的是丈夫的声音。

「不……那个……」纯太郎用嗫嚅不清的声音低语。

「该不会是今天能够早点回家？需要帮你准备晚餐吗？」

「不，不用了。比起这个……你现在在家吧？已经吃过晚餐了吗？」

「我当然在家里啊。现在正准备做晚餐呢。」

菊子偏著头。丈夫一向不擅长透过电话讲话，不过今天似乎特别不知道如何开口。

「这样就好，你就待在家里……我有话要对你说。」

下一秒，电话就突然断线。菊子望著不停发出悠然哔哔长音的听筒。

丈夫到底想说什么？他说话的口气明显和平常不同，彷佛隐含重大的决心……

模糊的不安在菊子胸中逐渐扩散。此时突然响起淅沥声响，菊子往窗外一看，外面不知何时下起雨。「哎呀呀，这下糟了。」菊子急忙冲出饭厅，前往有檐廊的和室，因为洗好的衣服都还晾在外面没收进来。

菊子任凭滴落的雨点打在身上，逐一将衣物收进屋内。此时一声尖锐的剎车声划过耳膜，让菊子反射性地将视线投向围墙。

屋子正旁边的国道交流量庞大，时常有高速行驶的卡车经过。刚才说不定发生了车祸。

洗好的衣物已经全数收到檐廊上，被雨水淋得全身湿透的菊子颤抖起来。

好不容易洗好的衣物都被雨水打湿，必须重新洗一遍。自己也得去泡个澡暖和身体，以免这样下去会感冒

菊子才走进浴室，就听见从远方传来的警笛声。她按下浴缸的「自动注水」按钮，然后抬起头。看来真的发生车祸了。车祸发生在离家这么近的地方，真是令人不安啊。望著从浴缸蒸腾而上的氤氲热气，菊子皱起面孔。

当菊子泡完澡，重新洗过的衣服也洗好的时候，时间已经接近晚上七点了。太阳已经完全沉没至地平线之下，天色也暗了下来。感到一丝饿意的菊子回想起丈夫纯太郎在将近一个半小时之前打来的电话。

说起来，当时丈夫说了「你就待在家里」，难道他打算回家吗？这样晚餐也得做丈夫的份才行，还有他说有话要对我说？

菊子再次不解地歪了歪头，此时电话铃声响起。

啊，该不会是纯太郎打来的？菊子啪哒啪哒地踩著拖鞋走向电话。

「妈！」从电话听筒传来的不是丈夫的声音，但是菊子熟悉的声音。

「纯也？怎么啦，电话中这么大声？」从丈夫手中接下公司，现在担任公司社长一职的儿子在电话中的声音宛如怒吼，让菊子蹙起眉头。

「……发生很严重的事，我希望妈能冷静听我说。」

纯也突然嗫声低语，声量的落差勾起菊子心中一阵不安。

「快别吓唬我了，到底发生什么事？」

菊子用开玩笑的语气回问，按住胸口。身体的反应却和轻松的语气相反，心跳开始加快。发生了不好事情的预感逐渐变成确信。

「妈，刚才公司联络我，说是老爸在家附近被卡车撞到……人被送去医院了。」

从菊子手中滑落的电话在地板上弹跳，发出单调的声响。

「救护车赶到车祸现场时，您先生已经陷入呼吸和心跳停止。急救人员一边替他施以心肺复苏，同时紧急送往医院。到达医院后，由我们接手继续急救。我们采取了心脏按摩、打点滴，给予强心剂，插管接上人工呼吸器等措施，但非常遗憾地，您先生并未恢复生命迹象。到院后四十五分钟，我们判断更多抢救只会造成身体上的损害……」

菊子呆站著，聆听蓝色制服的急诊医师说明。

菊子接到电话的三十分钟后，和儿子女儿一起赶到纯太郎送往的综合医院。菊子被儿子纯也拉著手走向急诊柜台，负责治疗的急诊医师出面说明。不过急诊医师的话语对菊子来说，宛如异国的语言般无法理解。

「我为各位带路。」

急诊医师阴郁道，触动背后的自动门，走进急诊室之中。

「妈，我们走吧。」

面对儿子的催促，菊子含糊地点头，迈步往前走去。走是走去哪里？里面有什么吗？菊子步伐踉跄地跟在前方的儿女身后，前面的两人停下脚步。

「爸爸，为什么……」

明子流露出宛如呜咽般的呻吟声。低著头的菊子抬起视线，下一瞬间，心脏在胸口中大大一震。

眼前的床上躺卧著丈夫，他上半身赤裸，胸部以下盖著白布。左半部脸颊高高肿起，肿胀成黑紫色。但右半边的脸和平常没两样，彷佛正在午睡。

「在此进行确认。」

急诊医师拿出笔型手电筒，低语声「失礼了」并拨开纯太郎的眼皮，用光照著眼睛。菊子在连续剧等看过这一幕很多次。菊子宛如被吸引一般，脚步虚浮地走向床边。

「啊，妈！」

背后传来纯也的声音，但菊子的脚步并未因此停下。转头望向自己的急诊医师一瞬间露出讶异的神色，但随即恭敬地行礼，后退一步让出空间。

「老……公？」

菊子朝躺在床上的丈夫伸出颤抖的手，但在指尖碰到纯太郎脸颊的瞬间，她就像被热水烫到似地抽回手。丈夫的脸颊冰冷僵硬。菊子觉得全身彷佛血液倒流。

「骗人、骗人的……这绝对是骗人的……」

菊子紧紧攀住纯太郎的身体，但丈夫不像平常一样用疲惫的声音回应自己。

视野的上方降下白色帘幕。

菊子喃喃念著丈夫的名字，身体当场缓缓颓倒。

「妈，没事吧？」

明子慌乱地询问，菊子几不可见地收起下巴点了点头。

自己已经从混乱中回神，但并不是从冲击中回复，只是变得毫无感觉。自己方才开始，全身都处于一种胸腔被掏空的虚脱感之下。

十几分钟前因为贫血而昏倒的菊子被儿女带离急诊室，到走廊的长椅上坐著。明子留下陪著菊子，而纯也则独自回到急诊室。垂著头的菊子的视野之中出现一双皮鞋。她抬头一看，面前站著一位穿制服的中年警官。

「呃，请问你是南乡纯太郎的太太吗？」

菊子「哎……」地发出宛如叹息的回应。

警官用听起来毫不真诚的口气道了声「请节哀顺变」，然后看向菊子的脸。

「不好意思，想请教一下：您先生最近看起来有什么烦恼吗？」

「……什么？」菊子无法理解对方疑问，冒出呆愣的声音。

「我是说，他是不是有工作不顺利，或是健康上出问题之类的烦恼？」

警官彷佛对反应迟钝的菊子感到不耐，急躁地回答。

「你到底想说什么？家母才刚遭受打击，能请你们让她静一静吗？」

坐在一旁的明子搂住菊子的肩膀，恶狠狠地向警官回话。

「我明白你们的心情，不过这边也是肩负必须厘清车祸原因的职责。」

「原因？我爸爸是被卡车撞了，原因应该要问卡车司机吧。」

面对声音激动的明子，警官伸手搔了搔头。「这个嘛，在警署接受问话的卡车司机好像说，是南乡先生在红灯的时候突然冲出来的。还说那大概是……自杀吧。」警官眯起眼睛，低头看向菊子她们。

……？警官所说的话在菊子脑中一时间并未转换成「自杀」。

「你、你在说什么啊？我爸爸怎么可能自杀，是那个人在说谎！」

一瞬间瞠目结舌的明子马上尖声反驳。

「哎，这种可能性也有。只是也有人表示自己是对向车道的驾驶，刚好看到事发经过。那位目击者也说当时红灯，南乡先生自己突然冲到马路上，被卡车撞上。」

「怎么会……」明子一手摀著嘴巴。

自杀，他是自杀的？

菊子抱著空荡荡的心情，回想起今天发生的事情。这么一说，丈夫早上出门时，模样确实有点怪──还有傍晚时分打来的奇妙电话。他在那通电话后，随即被卡车撞了。

那就是自杀的前兆？而我没注意到？我和他都做四十年的夫妇，我却……

「一定是什么地方搞错了……爸爸……爸爸他自己……」

明子宛如咬著牙似地挤出话语。警官刻意地大大叹气，扬起一边嘴角。

「就算你这么说，现场甚至还有类似遗书的东西。」

「遗、遗书……？」明子顿时哑口无言。

「嗯，正是。南乡先生被撞的时候虽然两手空空，但在他的西装口袋中找到了疑似遗书的东西。虽然现在还无法还给你们，但可以先让你们看看。就是这个。」

警官从口袋中拿出装在塑胶夹链袋里的便条纸，递给两人。

两手空空？纯太郎应该随身带著一个小小的侧背包才对啊？

菊子想著，战战兢兢地将视线投向便条纸。看到纸上文字的瞬间，一阵晕眩感猛然袭来。视野中的景物瞬间失去远近感，文字迎面逼近眼前。

便条纸上罗列著凌乱的文字，还有每每下笔后便又马上涂改的痕迹，看得出动笔当时的纯太郎精神不稳定。文字似乎以水性原子笔写下，由于纸张濡湿，不少墨水晕开，字迹无法辨认。不过只凭勉强能够辨识的仅存文字，也能够推测出纸上写什么。

菊子

四十年来，　　　容忍　　任性

对于　　　　　实在　　　　　　心怀憎恨，

能　　　　

纯

我的任性？他一直容忍我的任性，对我心怀憎恨？我一直以为即使我们之间对话不多，也不曾庆祝过纪念日，但我们依然心意相通。我还充满自信，认为自己是丈夫的支柱。但他其实却觉得我烦人，对我心怀憎恨？

菊子捂著胸口，漏出呜咽。

那通电话后，没过多久他就在眼前的马路遭撞。

难不成他是确认我人就在家里，与他距离近在咫尺之后，才冲到卡车前面，目的就是为了暗示我是逼死他的原因？

脑袋之中响起倒塌崩坏的声音。

菊子两手抱头，缩起身体，试图从过于残酷的现实中保护自己。

结果纯太郎的死被当成自杀处理。

丧礼和其他事务都由纯也和明子全盘处理，一切毫无滞碍地进行，然而菊子再也无法回到以往的日常生活。

人生中的四十年遭到否定，内心破碎的菊子在感觉格外空旷的家中，失魂落魄地度过每一个日子。菊子变得几乎毫不打理家事，食物也只摄取足以维持生命的最低限量，一天大部分时间都在丈夫的佛龛前度过。即使不可能得到回应，她仍不停地向丈夫的遗像询问自己究竟哪里做错了。

看到菊子的状态，忧心的明子频繁来访，每每都向菊子提议搬到自己家一同生活。但是每当明子这么邀请，菊子的脸上就会浮现虚弱的笑容，左右摇头回绝。她认为对于将丈夫逼上绝路的自己，在这栋空虚寂寥的房子中腐朽凋零便是自己的义务。

这样的生活过两个月，某一天，当她一如往常地伫立在佛龛之前时，突然响起一阵敲击玻璃的声音。吃惊的菊子往声音来源一看，发现一只可爱的黑猫……

我缓缓睁开眼皮，发现泪水从菊子的眼中盈溢，沿著脸颊滑落。大概是在我的干预之下，痛苦的回忆鲜明地复苏了。这可真是过意不去。

我大吐一口气，同时停止干预菊子的精神。菊子的双眼中迅速恢复清明。

「咦，我……」菊子连连眨眼，然后擦拭眼角。「抱歉啦，刚刚出了神。」

蹲著的菊子再次伸手抚弄我的额头。

喉咙差点发出呼噜声的我突然回神，用力摇了摇头。

「摸得不舒服吗？真是对不起。」

不，没这回事，只是我现在还在工作啦。我从收叠著前脚的坐姿站起，向前尽情伸展前脚。我一边舒展全身筋骨，同时打了个大大的呵欠。舒展完僵硬的身体之后，我转身背对菊子，从檐廊跳下庭院。

「哎呀，你要走了吗？」身后传来菊子略带遗憾的声音。对于待在这栋空旷大宅，独自承受自己判下的「惩罚」的菊子而言，我这样容貌端正的猫，想来正聊以排遣寂寥。

我回过头，看向面露哀伤微笑的菊子。

别露出那么寂寞的样子，我很快就会再来叨扰的。

我在胸中向菊子、以及飘浮在她身旁，彷佛陪在她身边的魂魄说道。我以轻快的脚步穿过庭院，俐落地爬上庭院角落的高大樱花树。围墙的另一侧，可以看见麻矢一脸不满的身影。

我从树枝上一跃而下，先在围墙上落地缓冲，然后再跳至麻矢的肩膀上。

麻矢「唔哇！」地扬声惨叫。

『怎么啦，为什么发出奇怪的叫声？』

我歪著头询问，结果麻矢用恶狠狠的眼神回瞪我。

「什么怎么啦？你刚才突然跳到我肩膀上，这样很痛耶。」

『这样啊，那可真是抱歉。哎，比起这件事，我们快点回家吧。』

「什么比起这件事……那你解决那个依恋了吗？」

『事情有这么轻松的话，我就不用伤脑筋了。总之我现在知道事情经过了，接下来只要想出解决办法就好。』

我跳下麻矢的身体，迈开脚步。看过菊子的记忆之后，有许多地方让我感到在意。回家之后再想想看吧。我回过头，望向从围墙上方露出的樱花树枝桠。就让我大显身手，出色地完成值得纪念的第一份任务吧。

我高高地扬起一声「喵喔」。

2

「也就是说，那个地缚灵现在还恨著妻子，所以没有成佛？」

反坐在椅子上的麻矢将下巴搁在椅背上，一边出声询问。从南乡家回来后，我将在那栋房子的所见所闻告诉麻矢。尽管我并不需要将这一切告诉麻矢，但她表示「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所以起码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嘛」，最后我在她死缠烂打的追问下败阵下来。

『唔，也不是没有那种可能性啦。』

我一边用左右两边的前脚来回拨弄兵乓球，一边拋出言灵。

「真是的，别顾著玩，好好回答我啦。」麻矢不满地嘟起嘴。

『我可不是在玩喔，这么做总觉得能让我集中精神，或是进入心无杂念的状态……好啦，我住手就是。』

麻矢向我投以怀疑的眼神，我只好用肉球将乒乓球弹向睡窝所在的床底下。

「你说『也不是没有那种可能性』，也就是说还有其他可能性啰？」

『嗯，正是如此。对某人怀抱著憎恨自杀的人，变成地缚灵的案例并不少见。不过在这种情况下，经过一段时间，他们大多会在引路人的劝说下前往吾主身边。憎恨这种情感比较容易随时间风化，而且就我在她记忆所见，她没做会让丈夫这么恨她的事情。』

「那可不一定，人类是会因为各种琐碎的事情而遭到怨恨的。」

麻矢的声音变低，眉间深深地皱起。我见状「喵？」地叫了一声。

『难道你想起生前的记忆……』

「嗯？啊，不是啦，只是一般论而已。」

我看著双手在胸前胡乱挥动的麻矢，偏了偏头。

真的只是这样而已吗？说不定在我没察觉到的时候，麻矢其实已经逐渐恢复记忆了？

「接下来怎么办？如果不是对妻子怀有恨意，丈夫的魂魄为什么变成地缚灵？」

麻矢试图蒙混过关似地用飞快的语速询问。

『我接下来就是要好好思考这个问题。』

我跳上凸窗的窗台，移动到我平常待的位置，然后团起身体。从窗外照进的和煦阳光温柔地温暖我的皮毛。睡魔迅速袭来，我毫不抵抗地落下眼皮。

「那不叫思考，只是在睡觉吧？」

麻矢用呆愣的声音嘟哝。

我快速地环视左右，确认没有左右来车之后，立刻拔腿窜过马路──就是南乡纯太郎被卡车撞的那条马路。我穿过马路，在南乡家前站定脚步后大大一跃，用锐利的爪子勾住围墙，有如飞檐走壁地窜上墙壁。在沉静的夜幕之下，四周毫无人影。这也是理所当然，毕竟现在时刻是过了上午两点的深夜。

自从下午我回到家之后，我就蜷在窗边（同时忍受麻矢的碎碎念），继续思索有关菊子记忆的事情。最后我终于想到一个假说──一个能够说明所有状况的假说。深夜时分，当麻矢入睡，一切归于安静，我爬出床底下的睡窝，钻出窗户的缝隙，前往我现在所在的南乡家。

我往下跳进南乡家的庭院，由于庭院中树丛繁茂，街灯光线无法完全企及，庭院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不过对夜行型动物的猫而言，即使是眼前的幽暗景色也能够一览无遗。

我按捺住想要狩猎鲤鱼的冲动，朝房子移动。檐廊的防雨门板闭得严严实实，没有能让我进入的缝隙。唔，到此为止都还在我的预想之内。

我记得应该是在这一边……我绕到房子的后方。

有了，就在后方的墙壁上方，开著一扇小小的窗户。窗户太小无法容人类通过，不过以我的身体则游刃有余。我攀爬上附近的矮树，爬上延伸向窗边的树枝，然后用力一跳。

「呜喵喵──」

我原本打算抓住窗框，结果力道过猛，冲进窗户。墙壁在我眼前逼近，我连忙向墙壁伸出四只脚的肉球。肉球的缓冲大致削减了冲击的力道，但脚仍窜过一阵疼痛。下一瞬间，我的身体就开始在地心引力下掉落。我拚命地舞动四肢，试图寻找任何能够攀抓的东西。

在掉落途中，我奋力抓紧了前脚碰到的东西。

吐出一口长气的我转动脖子，想要掌握目前的状况。我的背后是坐式马桶，看来我似乎跳进了厕所。接著我将头转回原位，看向我前脚之间的东西，原来是弧形门把。我理解的同时，支撑著体重的门把缓缓倾斜，门板随著喀锵一声打开一条缝隙。

喔喔，虽然不清楚怎么一回事，不过一切顺利，真不愧是我自己。我放开门把落到地上，身体滑进门间的缝隙。

依照计画潜入房子，我开始寻找南乡菊子，并随即发现她的所在：菊子铺了棉被，就睡在在白天那个摆设佛龛的房间之中。没想到她竟然还睡在丈夫的佛龛前？我哑口无言。

若是菊子在这个状态下过世，想来又会产生新的地缚灵吧，真是麻烦。哎，不过我就是为了避免事情发展至此，才会来到这里。

我快步走向菊子。由于肉球能够消去脚步声，我不需要担心吵醒菊子。我来到菊子的被窝旁，注视她的脸。菊子的睡脸彷佛忍受痛楚一般扭曲。她的眉间刻著深深的皱褶，嘴巴弯成ㄟ字型，口中不时还流泄出宛如呻吟的声音。

她大概正在作梦，还是不太好的梦。

刚好，我扬起嘴角。毕竟我本来就是为了潜入她的梦境，才特地在这种深夜时分前来。

对于身为尊贵灵体的我而言，进入人类的梦境当然非常Easy：只要让意识同步，将自己的精神投影在对方的梦中就好了。在我之前被派到人间的友人，就是靠这个方法得到佳绩。就让我效法他一下吧。

我在菊子枕边缩起前脚坐下，闭上眼皮，与她的精神波长同调。就在我们波长同步的瞬间，我纵身跃进菊子的意识。

我回过神的时候，我正站在步道上，而我见过这条步道：这里是南乡家的正门前。

我抬头仰望天空。从彷佛会将人吸进去的漆黑天空中，落下大粒的雨点。我引以为傲的黑色光泽皮毛不曾被倾注于身上的雨水打湿，雨点全都直接穿过我的身体。

这里是菊子的梦中世界，身处于这个世界的我，不过是投射在梦中的思念体。所以这个世界的一切事物都无法干预我，而且只要想要，我就能变成各种姿态。我之所以还维持黑猫的模样，不过是因为我认为身旁的人比较容易接受这个模样。

我看向身旁，全身被雨淋湿的菊子如同稻草人一般呆站著望向前方。

「喵！」我总之先叫了一声。菊子身体悚然一抖，往下看向我。

「小……猫咪？」菊子纳闷地低喃。

「我不叫小猫咪，我是小黑。」

「为什么……猫在说话？」听到我出声回话，菊子睁大双眼。

「这里可是梦中的世界喔。既然是在梦中，那么任何事都有可能。不过是猫开口说话，一点也不足为奇喔。」

「哦……这是梦啊。那你就是白天来的小猫咪啰。」

菊子的脸立刻绽出笑容。用这副模样果然是正确的，沟通非常顺利。

「我说我不叫小猫咪，我在人间有个名字叫小黑……算了，那不重要。比起这个，你在做什么呢？」

我的问题一出口，菊子脸上的表情就像退潮的海水一般消失无踪。

「……我在等我先生。」菊子用细如蚊鸣的声音低语后，吃惊地望向前方。我的视线也不由自主转向前方。斑马线的另一端出现了一位年长男性的身影。男人穿著笔挺的西装，有著一头白发，正是南乡纯太郎。

「老公！」菊子大声呼喊，不过低著头的纯太郎对她的声音毫无反应。从远方传来撼动腹底的声音，那是卡车的引擎声。

「老公！拜托你，住手！」菊子的声音被激烈的雨声盖过。

依然低著头的纯太郎宛如向前倒下似地朝马路迈开脚步，下一个瞬间，一台大型卡车疾驶而来。纯太郎的身体彷佛被球拍击出的网球，轻若无物地飞了出去，从视野中消失。

「不要啊啊啊啊！」

菊子抱头，当场跌坐在地上。我冷然眺望眼前景象。

菊子理应没有目击到车祸发生的情景，也就是说，这个梦是她的想像所创造出来的产物。真是的，她一直在梦中重复目睹这样的画面吗？这样也难怪她会愈来愈耗弱。

「你还好吗？」我维持坐著的姿势，出声向身体细微颤抖的菊子询问。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菊子不知是否没听到我的声音，她只是像吟诵咒文一般，口中反覆道歉。

……真是没办法啊。

「喵喔喔喔喔喔喔！」

我使出全力大叫一声，菊子「噫」地发出小声悲鸣，用胆怯的表情看著我。

「你从刚才就瘫坐在那里做什么？」我用傻眼的声音询问。

「你问我在做什么……刚才我先生……老公他……」

「是啊，他被卡车撞飞了，飞出去的劲道大得甚至有点滑稽。那又怎么了？」

我刻意歪头询问，菊子的表情陡然扭曲。

「怎么了？什么叫怎么了？我先生死了，都是我，他才那么做！自己选择这条路！」菊子潮红的脸庞猛然向前，歇斯底里地高声回道。她的话语破碎，大概是因为愤怒而口齿不清。

「你刚才所见的光景，并不是现实中的事，只不过是你的大脑擅自创造出来的妄想。」

「那根本没差！无论如何他都是因为我才自杀的！」

「真的吗？」面对彷佛随时都会扑过来的菊子，我从鼻子哼了一声。

「咦？你说什么……」菊子的脸上闪过一丝动摇。

「你说丈夫是因为你才自杀，但是你凭什么如此肯定？」

「人家说他自己冲到卡车前，他手边也没带平常用的侧背包，还有遗书……」

「如你所说，南乡纯太郎冲到卡车之前，没带任何包包，身上甚至还有一张疑似写著怨言的纸条，不过这样就能断定他是自杀吗？」

我的询问让菊子陷入沉默。她的表情微微地──微乎其微──亮起希望的光芒。

「你只是列举出能够支持自杀说法的事实，但那一天应该还发生其他有点蹊跷的事。例如说，丈夫被撞之前打给你的电话。」

「那一定是他为了死在我面前……」

「呜喵！」我大吼一声，打断低声嘟哝的菊子。她闪现怯色。

「真是的，为什么你一定要这么负面思考呢？」

我望向菊子的双眼，她在我的视线下微微退缩。

「好好回想起那时发生的事情吧。南乡纯太郎在挂断电话之前，曾经对你说了什么？」

「说什么？」菊子的视线飘忽不定：「他那时……好像问我有没有吃过晚餐……」

「没错，正是如此。」我扬起两端嘴角，脸上浮现猫在现实中不可能露出的满面笑容。

「就算真是如此，但那又怎么样呢……」

唉唉，真是麻烦透顶。我瞪向吞吞吐吐地又打算闷声低语的菊子。

「为什么一个准备要自杀的男人，会在意妻子是否吃过晚餐？」

「那是因为……」菊子一时语塞。

「你的丈夫是自杀的话，那么他的这项行为就会显得非常奇怪。不过假使这个前提是错的，这一切就一点也不奇怪。」

「前提？」

「一个人早上告诉你他会晚归，所以不用帮他准备晚餐，然后在傍晚时分回到家附近，打电话确认妻子是否用过晚餐。正常来说，你觉得这是怎么一回事？」

菊子想了几十秒之后，彷佛窥探我的脸色似地小声回答。

「吃外面？他想和我在外面吃饭……？」

「宾果！」

我用两只后脚人立起来，两只前脚的肉球合掌拍手。不过从菊子脸上嫌恶的表情来看，这个动作并不怎么受欢迎，于是我恢复原本四肢著地的姿势。

「但不可能啊……要在外用餐，我先生一定事先排好计画，照预定时间前往餐厅。」

「如果是Superise呢？」

「呃，Sup……」

「如果南乡纯太郎是想给你一个惊喜呢？说到纪念日的话，不就是Superise吗？」

菊子听了我的话，露出哀伤的微笑摇了摇头。「他是不会做这种事的。从以前到现在，他从来没这么做过，而且那一天也不是什么纪念日……」

「樱花……」

我轻声低语出这两个字，打断菊子的自怨自艾。她「咦？」地一声，发出呆愣的声音。

「就是樱花啊。那天早上，你送丈夫出门时，庭院的樱花正值盛开吧。」

「……嗯，经你这么一说，确实是这样。」

菊子的视线在空中游移，彷佛正在记忆中搜索。

「樱花凋落得比较早，盛开期寥寥数日，每年几乎都在同样时期开花。」

倾耳聆听的菊子脸上原本浮现困惑的表情，然后突然睁大双眼。

「不会吧……」

沙哑的声音从她颤抖的嘴唇流泄而出，看来菊子已经察觉了。

「四十年前，你和南乡纯太郎相亲的时候，似乎也是樱花盛开的时节。」

就在我缓缓道完句子的瞬间，不停落下的大粒雨滴止歇了，同时视野一角映出鲜明色彩。我将视线转向那个方向，从围墙上方露出的樱花树正灿烂绽放。天空不知何时已然放晴，空中悬挂著一轮满月。夜樱沐浴在月光之下，让我对眼前的美丽景色看得入神。

这棵樱花树直到刚才都还宛如枯木，连片叶子也没有，转眼间就灿烂盛开，梦境可真是方便。

「他还记得我们初次相遇那天的事……」菊子抬头仰望，茫然低语。

「大概是这么一回事吧。对南乡纯太郎来说，与你邂逅的日子远比结婚纪念日或生日重要，而他在你们相遇的四十周年纪念日下定决心，计画了一场他不习惯的晚餐惊喜。」

我说，脸上浮现笑容。纯太郎那天在电话中表现怪异，想来一定是他很紧张。

「但是……但是……如果是这样，纯太郎为什么要自杀……」

菊子眺望著眼前的夜樱，彷佛自言自语地说。

「所以我从刚才就说了：南乡纯太郎真的是自杀吗？」

「可是大家说他是自己冲到卡车前的。」菊子的视线从樱花树回到我身上。

「南乡纯太郎冲到卡车前面、他的手上没有包包，此外他还计画了晚餐惊喜，根本没有寻死的理由。综合以上事实，不是能导出一个结论吗？」

「结论……」菊子宛如灵魂出窍一般，只是鹦鹉学舌似地重复我说出的词语。也许是因为接连听到太多冲击性的情报，让她无法好好思考。

没办法，我只好直接揭晓答案了。我缓缓开口。

「就是抢劫啊。」

「抢劫？」菊子难以置信似地眨著眼。

「没错，这一带似乎变态和抢劫频传，路上甚至还有提醒大家留意的看板。想来那一天，南乡纯太郎在家附近打电话给你之后，就在那条路的尽头、也就是桥上被人抢走包包。抢走包包的犯人就这样直接奔过马路，跑到这一侧。你的丈夫也奋不顾身地追了上去……丝毫没注意到开过来的卡车。」

我视线投向位于斑马线另一端的桥上，手机收进怀里的南乡纯太郎正站在那里。下一瞬间，一道黑色人影从背后逼近，抢走他的侧背包后朝这里奔来，并从我们身旁跑走。

一时失去平衡，膝盖著地的纯太郎似乎吶喊了什么，随即奔向马路。此时卡车就……

「不要啊！」

菊子摀住脸大喊出声的同时，纯太郎、卡车，以及逃离的人影都一起消失了。刚才所见的光景不过是我的说明投射在菊子梦境的结果，只要她兴起念头，随时都能让眼前的这一切消失。想来刚才发生在眼前的画面在两个月之前，也曾在现实中发生，南乡纯太郎因此殒命。

「……他为什么要追上去？」

依旧摀著脸的菊子用颤抖的声音喃喃说道。

「他没在包包里面装重要的东西，钱包也都放在西装口袋，包包里面只有报纸或文库本小说，剩下的就是工作上的文件。他根本不需要那么拚命去追……」

「礼物。」我走近菊子的脚边，轻声说道。

「礼物？」菊子蹙起眉头。

「没错，就是礼物。既然他计画一场纪念相遇四十周年的晚餐惊喜，他准备了礼物也不奇怪。南乡纯太郎大概买了礼物给你，希望表达他四十年来的感谢。他毕竟对这类事情没经验，选礼物一定让他绞尽脑汁。不过装著那份礼物的包包却被人抢走了，所以他才满脑子只想著要追上去，留意四周的余裕都没有。」

菊子的手微微颤抖，颤抖随后从手一路扩散到手臂、躯干以及全身。

「这就是两个月前，发生在你丈夫身上的事情。」

就在我说完的瞬间，世界开始崩坏，就像玻璃上出现裂痕一般，空间闪现龟裂，并逐渐崩落倒塌。看来梦境开始崩塌了，一定是菊子即将清醒。

我没办法继续待在这个世界了。我眺望著逐渐崩坏的美丽夜樱，缓缓闭上眼睛。

我睁开眼皮，菊子的脸就在我的眼前。先前仍浮现痛苦神色的脸上，此时变得大不相同，转而露出像是一脸困惑的表情。大概在我的说明之后，她察觉到丈夫并非自杀的可能性非常高，但又无法马上拋弃纠缠她两个月之久的想法。

「啊！」

睁开双眼的菊子猛然坐起，发出宛如悲鸣的声音。她喘著气，转动眼睛环视四周，看来从梦境回到现实之后，仍旧处于混乱之中。她注意到坐在一旁的我，表情明显紧绷起来。

「喵。」总之我先叫了一声作为打招呼。

「小……黑，你刚才在梦中对我说话……」

「呜喵？」

我歪头装傻，努力像一只普通的猫似地用前脚擦脸。

「也对，那只是一个梦吧……你到底是怎么进来的呢？」

菊子露出虚弱的微笑，伸手开始抚摸我的头。我一边被摸，一边将视线投向房间的角落。南乡纯太郎的魂魄正轻飘飘地飘在那里。

『我已经解开你妻子的误解了，这样你的依恋应该解决了吧。何不前往吾主身边呢？』

我向魂魄发出言灵，但反应并不理想。魂魄彷佛丝毫没听到我的言灵，无动于衷地飘浮在空中。难道他还有什么不满吗？虽然菊子似乎还没完全接受我的说法，但是随著时间经过，她一定会发现其他可能性都很低……

我还在思考这些事情，菊子突然从被窝中站起。

「……我得去确认才行。」

菊子在睡衣之上披了外套。

确认？我还一头雾水，菊子已经出房间走向玄关，我无可奈何地跟在她身后。

穿上拖鞋走出屋外的菊子穿过庭院，步出大门，然后走过丈夫遭撞的斑马线及紧接在后的桥，并从桥旁的阶梯走下河川旁的空地。

菊子在我的目光之下，走进连路灯光线都无法企及的昏暗河畔空地，开始用两手拨开杂草。她拨开高大的杂草，查看确认之后就继续往深处前进。看到菊子的行为，我终于了解她的意图：她正在寻找丈夫被抢匪抢走的侧背包。

真是徒劳无功，我望著专注地拨开草丛寻找的菊子，叹息出声。她可能认为抢匪拿走值钱东西之后，会随手将包包丢在这片空地，但是可能性实在不高。抢匪在桥上抢走纯太郎的侧背包后，应该过了斑马线，朝南乡家的方向逃走了。就算对方要丢弃已经失去用处的包包，想来地点也不会是这处河畔空地。

这么简单的事情，思考一下就能明白了，为什么菊子突然开始搜索这片空地呢？像我这样高贵的存在，实在难以理解人类这种低等生物的想法。嗯？河畔空地？我陡地然抬头。南乡纯太郎的魂魄正轻飘飘地飘浮在桥上，似乎一路跟著我们到了这里。

这么一说，第一次遇到这个魂魄的时候，他对我说了类似「旗……鱼」的模糊言灵。该不会他指的并不是旗鱼，而是想说「河畔空地注1」吗？

说不定这个受到依恋束缚，持续游荡在妻子身旁的魂魄，在这两个月之间一直在发出言灵，持续诉说著「河畔空地」。像我们这样高贵灵体发出的言灵，只要有意，就能传达到人类耳里；不过人类魂魄的言灵非常微弱，照理来说无法传达给人类处于肉体屏障之下的心灵。尽管如此，在每天都重复接收同样言灵的情况下，那句言灵确实传达到菊子的潜在意识了？所以菊子起床后，才会马上前往这里？

『这片空地中有什么吗？某样能让你从依恋中获得解放的东西？』

我用言灵询问，纯太郎的魂魄马上变得前所未有地明亮，显然是「Yes」。

我的视线转回菊子。她仍在黑暗的空地中，全神贯注地拨开杂草，手上不知道是不是被锐利的叶片割伤，而出现了几道微微渗血的伤口。飘落至河边空地的魂魄似乎十分担心地在菊子周围绕了一圈，身影随后消失在菊子十几公尺前方的草丛之中。

……真是麻烦啊。我叹气地从阶梯走下空地。踩在土地上的肉球传来泥土潮湿的触感，实在令人不快。我压低身体，走向魂魄隐没的草丛。杂草刚硬的叶片刮在脸和身体上，一阵隐隐作痛。地面还一片泥泞，让我引以为豪的皮毛也沾上泥巴。

唉唉，为什么非得遇到这种事不可！到底是哪个家伙推荐我来人间的！

我怒气冲冲地用前脚扫平杂草，魂魄便出现在我的面前，飘浮在离地不远之处。

我扬起两端嘴角。一个覆盖在泥土与杂草之下的侧背包，就半埋在魂魄旁的土地之中。

「喵喔喔喔喔喔！」我转头朝菊子扬声高叫。原本注视著地面的菊子抬起头，向我露出混杂著期待与不安的眼神。我对她点点头。

菊子的脚陷在泥泞的地面，好几次都差点摔跤，但仍然脚步踉跄地走到我的身旁。她看著侧背包，发出小声的叫声。两个月都处于恶劣环境，侧背包已经破破烂烂。菊子拿起侧背包，战战兢兢地将手伸进里面。我攀著她的身体一路往上爬，站上她的肩头。

菊子从侧背包抽出的手中，握著一个小小的盒子，盒子的大小刚好能放在手掌中。她将侧背包夹在腋下，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下一瞬间，菊子从喉咙漏出「啊啊」的声音。

盒子中是一枚闪著银色光辉的戒指，大约是白金制成的戒指映著淡淡月光，散发著浅白的美丽光辉。

这就是南乡纯太郎准备的礼物。想来他就是想从抢匪手中取回这个，不幸被卡车撞上。

不过抢匪照理来说是往反方向逃逸，怎么会将侧背包拋弃在这片河畔空地呢？对方为什么不取走这个一看就价值不斐的戒指呢？

我不解地歪头，此时菊子向盒子内伸出手。仔细一看，才发现一张纸挟在那里。菊子摊开摺成四折的纸片，随后大大地吸了一口气。

菊子

四十年来，感谢你容忍我的任性，一路陪伴我

对于我的态度，想来也曾让你心怀憎恨，

希望你能原谅我。

正因有你的支持，我才能一路走到这里。

在剩下不多的人生能继续和你携手相伴，让我感到非常幸福。

今后也请多多指教。

纯太郎

记述在纸片上的，是一个笨拙的男人一字一字写下对妻子的感谢之意。

原来如此，这就是「遗书」的真相啊。想来南乡纯太郎一定绞尽脑汁，一再修改打稿，试图写出更满意的字句。当他被卡车撞上的时候，用来打草稿的备忘纸就留在他的西装口袋中，纸上的墨水被雨水打湿后晕开，留下的文字看起来就像是写满对妻子怨言的遗书。

菊子宛如抱紧那张纸，紧紧地将纸片按在自己的胸口，当场跪在地上。响亮的呜咽声从她的喉间流泄而出，止也止不住的眼泪则从她的眼中滑落。

「老公……老公……」连连呛咳哽咽的菊子不停呼喊著丈夫，彷佛要宣泄两个月以来层层积压在胸口深处的情感，持续不断地哭泣。

就在这个时候，原本停伫在侧背包掉落处的魂魄轻飘飘地浮起，来到菊子的面前。

「老公？」

菊子抬头，眨著眼望向自己的面前。那幅情景看起来简直就像夫妇正在互相凝视。

「老公……我才要说谢谢你。」菊子眼眶噙著泪水，口中道出谢语。

咦？人类应该看不到魂魄才对，为什么菊子理所当然似地在对魂魄说话？

难道这就是长年厮守的夫妇之间的羁绊？是我想太多了吗。

我跳下菊子的肩膀，再次拨开杂草，走向空地旁的阶梯。眼下对那对夫妻来说，应该是感动万分的一刻。我一直以为结婚只是分工繁衍后代而缔结的契约，不过对那两人而言，似乎包含了更重大的意义。

哎，我不太懂人类的想法，但不至于不解风情到当人家的电灯泡。我爬到阶梯的中段，眺望南乡纯太郎的魂魄和菊子互相依偎的模样，然后团起身体，大大地打了一个呵欠。

『以上就是事情的始末……好烫！』

热风对著我的尾巴根部直吹，我用言灵发出哀嚎，同时扬起「喵呜！」的惨叫声。

「啊、抱歉，我吹得太近了吗？」麻矢一手拿著吹风机，出声道歉。

『……小心一点啊，我的身体可是很纤细的。』

我一边大幅摇动尾巴，同时拋出言灵。

「可是你在摇尾巴的话，难道不是很舒服的意思吗？」

『狗才会摇尾巴表示自己很开心，猫是在烦躁的时候才会摇尾巴啦。』

我以猫的身分生活了两周之后，注意到这一点。

「原来是这样啊，这是我第一次养猫，所以不太清楚。」麻矢嘟嘟哝哝说道，同时再次用吹风机朝我吹出热风，不过这次吹风机的距离比较远，所以热度刚好。

『……这种程度的事情应该是常识吧。』

「怎么，还在生气吗？没办法嘛，谁叫你把身体搞得脏兮兮的。」

麻矢苦笑著开始抚摸我的喉咙。

我在凌晨时分解决了南乡纯太郎的依恋之后，回到这个房间。床上的麻矢仍在呼呼大睡，我钻进床底，蜷起身体。身上的泥巴虽然让我不快，但是更为强烈的疲劳感让我连毛都没梳理就坠入睡乡。到早上，我被麻矢起床的声响吵醒，不过仍然睡眠不足的我一动也不动，只是微微睁开眼睛。「小黑，早……」探头看向床底的麻矢朝我道早，但还没说完就发出惊叫。

「你怎么会满身泥巴？」

『……夜里发生了很多事。』

我随口回答，想要回去继续睡觉，却被钻到床底下的麻矢伸出的双手抓住。

『呃？你要做什么！』

紧张的我扭动身体，但是麻矢的双手紧紧抓著我。她一语不发地抓著我走出房间，带我走下楼梯后，竟然对我施加酷刑──名为洗澡的酷刑。

对猫而言，身体碰水会造成极大的压力。麻矢却在我身上一口气浇下热水，尽管这是为了洗掉泥巴，但是也太过分了。区区泥巴根本只要舔舔毛就能舔掉了。

我拚命扒搔浴室门试图逃离现场，好不容易熬过宛如噩梦的数分钟。接下来我再次被带回的房间，在麻矢用吹风机和毛巾帮我弄乾身体的同时，述说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好了，这样应该就行了。嗯，变得乾乾净净了。」

麻矢关掉吹风机的开关，从我的头顶一路摸到尾巴。

「那个叫南乡纯太郎的人的魂魄就这样顺利成佛，这件事情也就此告一段落了吧。」

『嗯，是啊……』我模棱两可地回应，同时想起昨晚的事情。

我望著纯太郎的魂魄和菊子在河畔空地互相依偎的身影，打著呵欠眺望了十几分钟后，一阵背上寒毛直竖的感觉让我抬起头。

『原来在那里啊……』我用言灵喃喃低语，于是一团轮廓模糊的淡淡光体就出现在我几公尺之前，正是引路人，也就是我的同事。

『嗨，一阵子没见，你的模样变得挺可爱啊。』

听到光体所发出的言灵，我的尾巴左右大大摇晃了一下。在为数不少的引路人之中，我格外不知道该如何和眼前的这家伙打交道。明明对方和我同样身为高贵灵体，言行举止却粗俗无比，毫无气质可言。

与这家伙相比，在我之前来到人间，被封在狗的身体里的他（虽然想法有点不知变通），认真诚挚面对自己的工作，让我比较有好感。

『……怎么，是你啊。』

『没必要这么冷淡吧，我们可是好久没见了。』

『我可不想见你。』我从鼻子哼了一声。

『什么啊，真是个无情的家伙，还亏我特地来助你工作一臂之力呢。』

『助我一臂之力？』

『嗯，对啊。解决那边那个魂魄依恋的是你吧，我是来引领他前往吾主身边的。』

同事自鸣得意似地拋出言灵。真是的，明明自己一直无法说服那个魂魄，还真亏他能摆出高高在上的态度，哑口无言的我「喵」了一声后，就直接扭头无视他。

同事大概对我也没多大兴趣，他凑近纯太郎的魂魄，发出几句言灵。纯太郎的魂魄依依不舍地贴上菊子的额头，然后缓缓升向天空。纯太郎成功向菊子传达出自己的感谢之情与爱意之后，他的依恋已经消失。我眯起眼睛，一路目送纯太郎的魂魄冉冉飘向天空。

菊子不知何时也抬起头，她理应无法看到魂魄，但是她的视线却准确地捕捉到丈夫魂魄的位置。真是不可思议。

『那你就好好加油啦。』

同事留下这句言灵后，身影就随著夜风一同消逝。不知不觉之间，南乡纯太郎的魂魄也已经不见踪影。真是一个性急的家伙。我的工作就到此结束，我长长地吐一口气，转身启步返家。

我突然回头看向底下的河畔空地，菊子仍然站在空地之中，脸上挂著哀伤但同时也洋溢著幸福之情的微笑，继续仰望著天空。

我的确让南乡纯太郎从依恋解脱，让他前往吾主身边。工作表现应该成功，不过我还是非常在意侧背包为何会落在河畔空地。就逻辑而言，抢匪应该不可能会将包包丢在那里……

「好了，身体也都弄乾了，总之先吃饭吧。」

麻矢站起身，从抽屉取出装著猫乾粮的袋子。Breakfast的时间到了。这么一说，我的肚子因为昨晚的奔波而饥肠辘辘。我将涌上心头的疑问搁至一旁，挨向麻矢的脚边。

「不过还真是有点羡慕呢。」麻矢一边将猫乾粮倒进碗中，一边喃喃低语。

『羡慕？』

「因为那个叫纯太郎的人，他是因为深爱著妻子，所以才成为地缚灵吧。我觉得这种纯粹的爱真的好美喔。」

麻矢回答道，眼神彷佛望向遥远的彼方。爱？所谓的爱不就是性欲及占有欲等复杂交错的东西吗？我不太能理解所谓纯粹而美丽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而他能向妻子传达这份爱意，全靠小黑吧。所以小黑的工作表现一定很出色。」

麻矢微笑著说道。

唔，这么说也是啦。既然我已经成功让那个魂魄从依恋中解脱，这些小细节也许根本不需太过在意。

「总而言之，第一次的工作辛苦你了。作为庆祝，我今天另外加了猫吃的柴鱼片喔。」

麻矢将洒上柴鱼片的猫乾粮饲料碗放在地板上，我笔直竖起尾巴，开始大啖碗中食物。

柴鱼的香醇风味在口中扩散开来。

注1：原文为「河川敷（かせんしき）」，与「旗鱼（かじき）」发音相近。

第一卷 第二章 二重身的研究室

1

『还没到吗？』

我拋出言灵，询问走在身旁的麻矢。

「我就说还要再走一会嘛，别那么心急啦。」

麻矢低头看我并嘟起嘴巴，她的脸上覆上一层薄汗，表情也隐约有些痛苦。自从步出家门后，我们已经走了将近三十分钟，对于体力尚未恢复的身体而言，大概相当辛苦。

『我会心急也是正常的吧。毕竟我想尽早解决这份人间的工作，赶快跟这不便的肉体说拜拜啊。』

「话虽这么说，你这三天还不是都在懒洋洋地打混摸鱼？」

麻矢盯著我的视线变得更加强烈。

『那、那可不是打混摸鱼……我只是身体太过疲倦……』

我连忙出声反驳。没错，距离我解决南乡纯太郎的依恋，已经过了三天之久。说起我在这段期间都做了些什么事的话……其实我什么都没做，应该说，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确认了纯太郎的魂魄已经被同事带往吾主身边，隔天还大啖麻矢给的盛上柴鱼片的猫乾粮，不过在那之后，我的身体变得莫名沉重。一开始我以为只要稍事休息就能恢复，但是随著时间过去，袭向全身的疲惫感却变得愈发得难以忍受。

原因大概是因为连续使用死神的力量。看来使用力量，会对这副猫的Body造成相当大的负担，所以我在这三天几乎都在窗边蜷缩成一团作日光浴，偶尔还会被打扫的麻矢嫌碍事。真是的，被困在肉体之中可真是不便。还是灵体的时候，我完全不会感到疲劳，也能够随心所欲使用能力。

「你的状况真的那么差吗？是不是去宠物诊所，给医生看看比较好？」

麻矢手指搭著下巴这么说的瞬间，我顿时全身寒毛倒竖，尾巴也炸毛成平常的两倍大。麻矢看到我的模样，贼贼地眯起眼睛。

「哎唷，小黑，你该不会害怕宠物诊所？」

『才、才没这回事呢。所谓的宠物诊所，不就是修理猫或狗的Body的地方吗？你怎么会说我害怕那种地方……』

我的言灵不知为何颤抖了起来，就连我自己都不清楚为什么会这么有失冷静。

「喔，原来不怕啊。那刚好，再往前走一会就有宠物诊所，要不要去那里看一下？」

麻矢扬起嘴角。

『No、No thank you！我现在精神非常好，完全没必要看医生。』

我大摇其头，该不会麻矢一开始就打算带我去宠物诊所吧？

我为了确保随时都能开溜，走的时候刻意和麻矢拉开距离。就在此时，我的耳朵一动，当场停下脚步。

「嗯？小黑，怎么啦？」

『没事，只是我刚才觉得好像听到言灵……』

应该只是我多心吧？我闭起眼睛，集中意识。

『我不要！明明说好来散步的，你骗人！』

这次我清清楚楚听见言灵，而且还是我极为熟悉的言灵。

……哦，是他啊。我撒腿一蹬，在柏油路面急奔而出。

「啊、小黑，你要去哪里？我刚才说的只是开玩笑，你不用逃啦。而且宠物诊所就是在那个方向呀。」

我无视麻矢从背后传来的声音直奔，并在转角向右转。在数十公尺之前，有一座挂著「叶山宠物诊所」招牌的建筑，建筑物前有一只大型犬和中年妇女。那位中年妇女正努力拉扯连著项圈的遛狗绳，但一身金色毛皮的大型犬一屁股赖在地上，丝毫不肯动。

「好了，李奥，你就乖乖放弃吧。今天只是健康检查而已，不会痛啦。」

身材微胖的妇女一脸涨得通红地朝狗喊话。

『我才不信呢！之前不也是这么说，结果却去做了预防接种的打针吗？我坚决拒绝进入那座恶魔的宅邸。』

「他」在项圈的拉扯之下，脖子周围的毛皮变得一团蓬乱，但还是拚命发出言灵。不过他的言灵似乎并不是说给那名妇女听的，证据就是那名妇女对言灵毫无反应。看来只是他独自一人……错了，独自一只狗在用言灵大吵大闹而已。

……他在丢人现眼什么啊。

我一脸傻眼，走向有著一身金色毛皮的狗（好像是叫做黄金猎犬的犬种吧？）

『嗯？这只猫想做什么？』他大惑不解似地望著面前我逐渐走近的身姿。

『好久不见啦，My friend。』

我用言灵出声说话的瞬间，他瞪大双眼张口结舌。而且他似乎太过震惊，连要站稳脚步都忘了，就著坐在地上的姿势被拖行了数十公分。他连忙趴在地上，目不转睛地看著我。

『你……该不会是……』

『没错，就是我。』我微微举起一只前脚。向他打招呼。

『但是你那副模样……』

『和你一样，我也是在Boss名为命令的一时兴起之下，被封在这副Body之内，被派遣到人间来了。』

我微弱地「喵」了一声，向他发出言灵。

没错，眼前的狗并不只是单纯的狗，而是和我一样，借用动物躯体来到人间的同类。约在两年前降临人间的他被人类唤作「李奥」，借住在一座建在山丘上，距离数公里之遥的疗养院中。他在那里解决患者们过去的依恋，成功地防止他们变成地缚灵。当时我作为负责这个区域的引路人，也稍微帮了一把手。

Boss会决定继续派遣引路人到人间，他的成功想来也起了不少作用。……嗯？也就是说，他当初失败的话，我就不至于被派遣到这骯脏的人间来了？那个时候我伸出各种援手，该不会其实是大大失策？

大概是还没进入状况，他原本还露出一副呆愣的眼神，然后才缓缓眯起眼睛。

『怎么，当初你还一直嘲笑我，现在你也被降职到人间来了吗？』

『才不是降职呢！』「喵！」

抗议的言灵和叫声出乎意料地重叠在一起，面前的他更是眯细双眼。

『不不，这可是清楚明白的降职啊。你在我被派到人间时，不也是百般嘲弄吗？』他洋洋得意地拋出言灵，而我因为一切正如他所说，丝毫无法反驳，只能左右大幅摇晃尾巴。

『嗯？你为什么在摇尾巴？这有什么好高兴的？』

『猫的身体和狗不一样！猫是愈烦躁，尾巴就会摇得更大的，My friend。』

他一脸不可思议地歪著头，我便发出言灵指正他。

『拜托你，别说那句My friend。好久没听你讲这句，总觉得令人火大。我在人间的名字是李奥，麻烦你就这么叫我吧。』

『哎，好啦……』真是的，为什么大家都无法理解我这么潮的用语呢。

『不过该怎么说呢……你的身体可真是寒酸啊，又黑又小，你看看我这身闪耀著金色光泽的皮毛吧。』李奥炫耀似地挺起胸膛。

『你在说什么啊，难道你不懂这一身如羽毛般光泽的皮毛及柔韧身体的美好吗？』

『唔，你喜欢的话，我无所谓啦。不过没想到你真被派到人间了，不枉我推荐了。』

李奥心情愉悦地拋出言灵。

……咦？推荐？

我的脑中闪过当初我询问为什么要被派到人间时，Boss给我的回答。

『有人建议下一次要派人去人间的话，人选非你莫属。』

该不会……

『就是你干的好事！』「喵喵喵！」

我的言灵和叫声再次重叠在一起。

『怎、怎么了？』

我纵身扑向因为吃惊而连连眨眼的李奥。

『都是你、都是你，我才会遭这种罪！』

我朝李奥的脸用力挥出肉球。

『你做什么啦！这样会痛，快住手！』

『这样还算便宜你了！只要我伸出爪子，你早就被我切得四分五裂了！』

我从李奥身上离开，翘起屁股，竖起全身的毛。

『你在说什么啊。不过是猫爪子，怎么可能敌得过我这利牙呢。』

李奥一边发出低吼，一边露出牙齿。

「嘶──」

「吼噜噜噜──」

我和他隔著几十公分的距离狠狠瞪视。

「李奥，你在做什么？不可以和猫咪打架喔。」

「小黑，我还想你怎么突然跑出去，结果你怎么在跟狗狗互瞪啊。」

我和李奥同时被人抱起来，李奥是被拿著遛狗绳的妇女抱住，我则是终于赶上的麻矢。

「真是不好意思，这孩子平常明明很乖的。」

辛苦地抱著李奥的妇女像是耸肩似地低头。

「哪里，这边才不好意思。」

麻矢回礼，妇女就直接以抱著李奥的方式拖著他去宠物诊所了。

『呜哇，放开我，我不要去诊所！』

李奥一边放出言灵，一边挥舞著四肢挣扎，不过大概是那名妇女的力气较强，李奥就这样被带走了。当宠物诊所的自动门打开，李奥逐渐消失在那道门之后的瞬间，他发出了「呜──」的丢脸叫声。听到他的哀鸣，我微微地吞了口口水。

「该不会那只狗是……」麻矢低语道。进入人类身体的麻矢理应听不到李奥的言灵，看来应该气氛之类的让她有所察觉。

『嗯，是啊，他是我的同类。』

我扭身溜出麻矢的臂弯。

「这样啊，该不会像小黑这样的其实很多，只是没注意到而已？」

『……就我所知，就只有我和他而已。哎，其他地区说不定也有可能就是了。』

「不过同类的话，也就是朋友了吧。可不能吵架啊。」

『我跟那种家伙已经不是朋友了！』

我恨恨地吐出言灵。就是因为他，我才落得降到人间的下场。说起来，引路人之间的朋友关系，并不像人类那样Wet，顶多是「不时交换情报的工作伙伴」的关系。

我想起李奥的事情，心中再次冒起怒火，伸出爪子刨抓著柏油路面。

「比起这个，你不需要我带你去地缚灵的地方吗？你不需要的话，我累了想先回家。」

『啊，不，请务必帮我带路。』

「好好好，真的只要再走一点就到了。」

我连忙说道，麻矢便微微耸肩，再次迈开步伐。我贴近她的脚边，跟著迈步。

「我记得应该是在这一带。」

我们从宠物诊所走了大约十分钟，走进入一片老旧的住宅区。周遭的房子都有一定年纪，其中还有明显已有好几年都无人居住的住宅。

『……这地方有点冷清啊。』

「嗯，这个城镇本身有点人口流失，这一带又和车站或超市有点距离，所以不太方便，住在这里的人就愈来愈少了。这一带气氛诡异，偶尔也会成为小孩的试胆地点。」

『试胆？就算这一带比较冷清，也不至于在这种住宅区吧？』

我的询问让麻矢突然压低声音。

「那是因为啊，这附近有灵异故事。」

『闹鬼？』

「嗯，叫做『吃人的废墟』。这附近有一栋废弃的房子，据说房子会引诱路过的人进入房子里面，然后把人吃掉。」

『真是可笑，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我一脸傻眼，麻矢则露出认真的表情。

「唔，要这么说也行啦，不过这个城镇有很多这类灵异故事：住在山丘上的吸血鬼一家、医院里会和人说话的狗之类……咦，该不会那只狗就是──」

我在偏著头的麻矢面前脸色一阵僵硬。吃人的废墟云云，在我看来不过是无稽之谈，但是另外两则传闻我倒是心里有数，特别是「和人说话的狗」这一则。

真是的，他到底在搞什么啊，竟然搞出这种传闻……

闲谈之间，麻矢停下脚步。「我们到啰。」眼前是大约仅容一辆车通过的道路，隔著道路耸立在我们面前是高约三公尺的铁丝网。

铁丝网往左右延伸了数百公尺，隔著铁丝网往里面看，里面是用来遮蔽视线的树林，在那之后则是宽约十公尺的草坪，草坪后矗立著一座外型长方体的建筑。从这个方向看到的大概是背面，既看不到窗户，也看不到出入口。建筑物的数十公尺后，林立著工厂及大楼。

『地缚灵就是在这里吗？』

「嗯，那个地缚灵之前常在这里游荡。」

听到麻矢的回答，我微微吐气后集中精神，眯起眼睛环视四周。

「如何？找到了吗？」

『没那么快就找到啦，你先安静一下。』

麻矢闻言，不满地鼓起脸颊。

我聚精凝神地环视周围，并未看到滞留于此地的魂魄。该不会那个地缚灵已经在引路人的劝说之下，前往吾主身边了？还是说移动到别的地方去了……

虽然被人称为地缚灵，但地缚灵并不一定只会停留在同一个地方。许多地缚灵确实不会离开与束缚住自己的依恋有所关联的地点，不过漂泊晃荡的地缚灵也不少。

落空了吗？我这么想的时候，视野边缘有东西动了。我立即转向那个方向。

在两层楼建筑的建筑物屋顶一带，看得到散发朦胧光晕的球状光体，毫无疑问是人类的魂魄，让我情不自禁地「喵」了一声。

「找到了？」

『嗯，找到了。就在那栋建筑物一带飘荡，我去去就回。』

「咦，你说去去就回是指……」

『麻矢就在这边等我。』我说完后便伏下身体，钻进铁丝网下方的缝隙。

「什么，你又要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

『因为以麻矢的身体又进不去，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

我发出的言灵让麻矢陷入沉默。尽管她依然一脸不满，不过既然她没再提出抗议，大概就表示她接受这样的安排。我如此判断之后，穿过草坪绕到建筑物的另一侧。建筑物的出入口马上就出现在视野中，看似自动门的大门深锁，门旁挂著「研究大楼」的牌子。

我抬头往上看，地缚灵就飘浮在二楼窗户旁。即使以猫的轻盈身手，也难以从垂直的墙壁爬得那么高。我四下张望，寻找能够利用的树，但却找不到高度合适的树。

没办法了……

『Hello，你在这里做什么呢？可以下来听我讲几句话吗？』

我朝地缚灵拋出言灵。由于引路人经常缠著地缚灵，试图说服他们前往吾主身边，所以地缚灵大多对引路人敬而远之；不过现在的我外貌是一只非常可爱的黑猫，运气好的话，对方说不定会感兴趣而被吸引过来。

魂魄注意到我的言灵，困惑似地摇动一下之后，缓缓地飘下来。看来计画成功。

『初次见面，你好呀。』

我尽可能以友好的态度搭话，同时观察面前的魂魄。魂魄散发的光辉仍然耀眼，表面的暗沉也很轻微，魂魄的锈蚀程度似乎并不严重。不知道是成为魂魄的时日尚短，或是魂魄本身拥有强韧精神力，不会轻易锈蚀。想来大概两者皆是吧。

『你是……老是来游说……家伙的、同伙吗？』

魂魄结结巴巴地拋出言灵，看来多少能够使用言灵。从魂魄口气，这个魂魄生前应该是个男人？言灵和肉体发出的声音不同，没有男女差异，委实难以判断性别。

『哎，说是同伙的话，也算是吧。』

我暧昧地回答，魂魄便一语不发地往上飘去。

『哎，你等一下。我并不是来说服你，而是来帮你解决你的依恋。』

『……依恋？』魂魄停止上升，不可思议似地发出言灵。

『嗯，是啊。你之所以会滞留在世上，是因为你还有挂念的事情吧。如果可以，你愿意和我谈谈吗？这样的话，我会尽可能帮你消除你的依恋。』

我用宛如哄骗猫（尽管我就是猫）的语气发出言灵，魂魄再次凑近，让我小小地松了一口气。『我叫做小黑，你呢？』我尽可能地用轻快语调询问，以解除对方的警戒心。

『我是……千崎，千崎……隆太。』

『你叫千崎啊，那么让你留在这世上的依恋，和这个地方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是……刑警……在一年半前……在这栋建筑物中，嫌疑犯……说是嫌疑犯，我其实……不，其实到底……』

魂魄宛如咏唱咒文一般，开始叨念让人一头雾水的说明。

『OK，Stop、Stop。』

我抬起一只前脚，魂魄对此不满似地晃动。

『比起用说的，还是直接让我看看你的记忆吧，这样也比较方便我瞭解细节。』

既然眼前魂魄的状态如此稳定，即使遭受我的干预（大概）也不会有问题。

『麻烦你回想自己的依恋，这么一来，我只要让精神与你同步，就能看到你的记忆了。这样没问题吧？』

在我的询问之下，千崎放出的光芒微微增强。我在草坪上将脚收至身下盘坐，缓缓落下眼皮，让自己与一旁魂魄的精神波长逐渐同调。

记忆一点一滴地流入我的脑海之中。

将这个魂魄拘束于此地的依恋记忆……

2

这家伙是清白的。

视线盯著坐在桌子对面的男人，千崎隆太在椅子上扭动身体。大概是久坐，从数周前就一直困扰他的腰痛似乎变得更加严重。

小泉昭良，二十八岁，上周城镇一隅发生命案，而他正是命案的嫌疑犯。意志坚定的浓眉，内双眼皮微敛的眼睛，以及紧闭的嘴唇。千崎缩起下巴，宛如抬眼瞪视一般持续观察著眼前的小泉。

「我都说过几百次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小泉厉声说完之后，马上紧紧咬著牙关。

「你怎么会什么都不知道？任何事都好，请回想起来吧。被害人可是你老婆啊。」

坐在千崎旁边的久住淳认真回应。千崎斜眼望向久住，这个年纪二十中段的分局刑警，总是让千崎感到不知如何应对。

上周这个分局成立了搜查本部，从县警搜查一课派来的千崎被分到与久住一组。分组搭档时，当分局刑警遇上在县警搜查一课当了二十年以上的刑警，表情还分外凶恶的千崎，他们大多变得畏畏缩缩，试图和千崎保持距离。对千崎而言，这样也比较方便，他总是认为年轻的分局刑警充其量也只能带路。

和自己搭档的家伙刻意避开自己，就更有利于自己单独进行搜查。成立搜查本部的案件，照理来说应由县警和分局刑警两人一组进行调查，不过千崎往往一找到理由就自己单独调查。觉得千崎难搞，不知该如何相处的分局刑警大多数时候也会同意他的行动。

不过眼前的这位久住却简直初生之犊不畏虎，宛如跟屁虫一般跟在千崎身后，两眼闪闪发光地试图学习查案的方法。导致千崎无法独自调查，让他觉得头痛无比。

「那我再问一次，事件发生的当晚，你人在哪里？」

「同样的问题，你到底要问多少次？我已经说过很多次，我当时待在家里。」

久住的质问让小泉烦躁地摇头。

「哦，我好像听你这么说过。那有人能证明你的说词吗？」

久住稍微收起下巴，抬眼望著小泉，再次提出问题。

「关于这个我也说过很多遍了，我是自己一个人待在家里，根本没有什么证人。」

小泉用透著浓浓疲劳的口气回答。「原来如此，没有任何证人啊。」

「没错，这不是理所当然吗？毕竟家中只有我和妻子，而被害者……就是我妻子。」

「我明白了。顺带一问，从您的公寓赶到案发现场的椿桥，十五分钟就能到了吧。」

「所以说，为什么你们都一口咬定沙耶香是我杀的！我不是犯人！请你们快点找出杀害我妻子的真凶！」

小泉放在桌上的双手紧紧握拳，千崎抚著长出胡渣的下巴注视他。

这个男人的怒气不是骗人的，千崎打从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察觉到这一点。千崎至今为止与数不清的罪犯对峙过，其中不少人都像小泉一样表现出一副愤怒的模样，不过试图遮掩自己罪行而假造出来的怒气，总是给人一种乾燥无味的感觉，无法直撼人的肺腑。

眼前的男人是打从心底感到愤怒，对于残忍杀害自己妻子的犯人所爆发的怒气充塞于他的胸中。千崎面无表情地望著小泉，脑中回顾这起案件的概要。

七天前的一大清早，小泉昭良的妻子小泉沙耶香被发现陈尸于桥下。那座桥被称为椿桥，横跨流经市内的河川之上。遗体的背上有遭到锐利刀刃刺杀的痕迹，伤口撕裂了肺部，直达心脏。根据进行尸检的医师鉴定，沙耶香几乎是当场死亡。桥上所发现的血迹表示小泉沙耶香可能是在过桥的时候，从背后遭人刺杀，然后被推到桥下。

沙耶香的包包遗留在现场，也没有任何性暴力的迹象，因此案子被认为有极大可能是源于怨恨。搜查本部成立并展开调查后，嫌疑犯之一就是沙耶香的丈夫，小泉昭良。

小泉和沙耶香是大学时代的同学。三年前，他们还是学生的时候就携手步入礼堂，目前两人都在这个城镇上一家名为南方制药的公司工作。根据邻居的说法，两人貌似一对感情融洽的夫妇，但是随著对两人周遭的人们进行问话之后，却出现了一些不利于小泉的证词。

从几个月前开始，夫妇之间的感情出现问题，最近甚至论及离婚；有人曾经看过两人激烈争吵的场面；小泉花钱毫无节制，沙耶香为此感到困扰，诸如此类的证词。随著小泉沙耶香投保了三千万的人身保险，而受益人正是她的丈夫的事实浮上水面，搜查本部更是将小泉锁定为第一嫌疑犯。

讯问小泉的工作交由千崎和久住进行，所以千崎从昨天就负责质询。不过千崎见到小泉没多久，就确信他不是犯人，于是讯问几乎交由久住，而他在这段时间思考案件。

「话是这么说，不过你目前的情况，就算被怀疑也无可奈何。对吧，千崎先生？」

被叫到名字的千崎回过神。

「嗯，喔，是啊。小泉先生，你现在的情况的确相当可疑，你有搞清楚你的处境吗？」

千崎语速快速地说，试图掩饰自己方才心不在焉的事实。

「不管你们怎么说，总之我没杀我妻子！为什么你们就是不明白呢？日本的警察就这么无能吗？」

小泉使劲猛揪自己的头发。

「无能……？」千崎低声重复，这句话刺激到他身为刑警的自尊。

他微微扬起嘴角，望向坐在旁边的久住。稍微让这个小鬼见识一下真正的讯问吧。

千崎明白上面的人让自己和久住搭档，还把讯问小泉的工作交办给两人，用意是希望自己帮这家伙增加经验和功绩。

据说久住是某位警视厅高官的亲戚，虽说只是分局，不过年纪轻轻就能被派到刑事课，想来也是因为有这一层关系。也就是说，县警方面也希望能让久住累积经验，和那位高官打好关系，所以才让最有经验的自己和久住搭档，让久住从最基本的讯问开始，学习侦办案件的基础知识。

在刑警的工作之中，讯问是最讲求经验的技术之一，而千崎正是以讯问的手腕驰名。表情、视线、语气、身体的动作，观察这些所有的动作，寻找嫌疑犯的弱点，一发现就直击痛处。藉由如此一点一点地削弱嫌疑犯，并从嫌疑犯的口中诱出情报。

千崎确信小泉是清白的，所以他本来并不打算对他使用侦讯技巧，不过既然被人指著鼻子大骂无能，那让身边的久住瞧瞧讯问技术的皮毛也不错。

此外千崎虽然认为眼前的小泉并未杀害妻子，但总觉得他隐瞒了某些事情。尽管他想应该与案情无关，所以一直没追问，但说不定能成为什么线索。千崎在椅子上扭动身体，调整屁股的位置。小泉的表情陡然闪过一丝紧张，大概是感受到气氛的变化。

「……小泉先生。」千崎将视线投向小泉的双眼，沉声说道。

「什、什么事……？」小泉的声音有点嘶哑。

「我说你啊，为什么没有报案？」

「报案？」

「是啊，如果是我家老婆彻夜未归，我一定会担心得一直打她的手机。然后到了早上还不见人影的话，我就会去报案请警察帮忙找她。即使是我们这种结婚超过二十年以上，感情早已冷却的夫妇都是如此，而你们明明才结婚三年，却没有这么做。这不是挺奇怪吗？」

千崎出声询问，但对于自己十几年前就已离婚，现今依然单身的事情只字不提。他已经查到小泉别说报案，就连妻子的手机都只在深夜和早上各打一次。

「沙耶香常常工作到深夜，我以为这次也一样。我隔天还得早起，就先上床睡了。」小泉一脸不情愿地回答。

「不过你深夜打电话给你太太的手机时，她并没接电话。一般来说，遇到这种情况，难道不会开始担心吗？」

「所以说，我太太她……」

「你以为她还在工作，对吧？我刚才已经听到你这么说了。但是你不会感到不安吗？搞不好你太太是去别的男人家里也说不一定。」

千崎刻意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小泉沙耶香的工作是南方制药董事长的秘书，但是在调查之后，发现小泉沙耶香几乎不曾随董事长出差。有鉴于这项事实，公司内似乎流传著她说不定是董事长情妇的传闻。

「沙耶香才不会做那种事！」

小泉两手拍桌，而千崎继续观察小泉的反应。

他刚才所说似乎并无虚假，看来小泉真的相信妻子。如果他们的夫妇关系一如传闻所说地出现裂痕，他应该不会表现出这种反应。这样的话，传闻究竟怎么一回事？

千崎开始涌起兴趣，追问满脸通红像水煮章鱼的小泉。

「吶，小泉先生，我听说你和太太最近常常争吵，好像快要离婚了，那是真的吗？」

「是谁乱说话？简直一派胡言！」小泉瞪大眼睛高喊。

「也就是说，你们夫妇感情其实并不坏啰？」

「我们感情很好啊。我们还在讨论现在的工作告一段落，差不多该有小孩了。结果……」

低下头的小泉肩膀开始微微颤抖，千崎搔搔鼻头。

「说起来，小泉先生，你太太有投人身保险吧。」

「……那又怎么样？」小泉缓缓抬头，瞪著充满血丝的眼睛。

「不不，这只是普通的闲话家常。顺带一提，听说你有负债，是真的吗？」

「……说是负债，也不过是学贷跟房贷还没还完而已。」

「哦，这样啊。不过这么年轻就要一直还贷款，应该也很辛苦吧。毕竟这样应该没什么能够自由运用的钱吧？只要有你太太的保险金，这个问题说不定就能解决了。」

「你是说我为了钱而杀了沙耶香吗！」

小泉猛然站起，他过大的起身动作翻倒了椅子，发出巨大声响。久住慌张地站起，想要让小泉冷静下来。小泉响亮地啧了一声，停住伸向千崎的手。

真是单纯的男人，千崎望著神情不善地拉起椅子的小泉，一边这么想。这次的案件不是这种感情冲动的男人能够犯下的案子，而是由能够冷静沉著地筹备计画的人所犯下的罪行。这个男人果然是无辜的。

从犯罪现场周围的防犯摄影机拍到小泉沙耶香的影像来看，犯罪时间大约是午前零时。现场的椿桥位在住宅区边陲，行人稀少，而且从周围的住宅来看是完全的死角，所以缺乏有力的目击情报。除此之外，周围的防犯摄影机也没拍到任何疑似犯人的身影。

犯人非常用心，选择在最不容易被人目击的地方，而且还掌握了防犯摄影机的位置才犯下罪行。这一点毫无疑问，而小泉应该无法做到这点。

小泉毕业于镇上大学的药学系研究所，理应拥有足以进行缜密犯罪的头脑。不过这次的犯罪除了头脑，还需要花费时间计画，并讲求准确执行计画的冷静与冷酷。眼前的男人并没有那份能力。

作为刑警的长年经验让千崎更加确信小泉的清白，不过他并不打算停止追问。他固然因为小泉说的话而不爽，不过更大的原因是千崎有预感，能从这个男人身上引出重要情报。要从这种男人口中问出情报……千崎在脑中盘算作战计画，然后向小泉露出挑衅的微笑。

「话是这么说，不过小泉先生啊，三千万元喔、三千万，这可是一大笔钱啊。世界上甚至有人愿意为了几千元杀人，而你年纪轻轻，太太又保了三千万元的人身保险，这叫我们不怀疑也难啊。」

「有保人身保险的又不是只有沙耶香而已！我也保了同样的保险。是那种储蓄式的保险，我们两人讨论过，为了将来最好趁年轻的时候投保……这样保费不但会便宜一点，考虑到生病时的情形……」

小泉因为激动而说话结巴，话语数次中断。坐在他面前的千崎抚摸长出胡渣的下巴。

小泉现在已经因为挑衅而陷入激动的情绪，趁现在，就有可能让小泉说溜嘴，从他口中套出他隐瞒的事情。这个男的到底在隐瞒什么？难道他有外遇？不，如果是这样，提到他妻子的外遇传闻时，他应该会有所动摇。

到底是什么？该问他什么才好呢？千崎努力驱策大脑，突然注意到某件事。

「小泉先生，我稍微换个问题，你太太有与人结怨吗？」

久住是以小泉为犯人的前提进行讯问，所以就连这么基本的问题都没问。

「我太太不是那种会遭人怨恨的人。她很开朗，老把别人的事情放在自己前。」

小泉用一反刚才模样的平板声调回答。千崎并不觉得他的话语有所虚假，但却在意小泉回答前迟疑的瞬间。小泉沙耶香并非会遭人怨恨的人，应该是真的。依照目前为止的调查，她的确没有负面传闻。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小泉先生，你对于你太太为何被杀有什么想法吗？」

千崎开口询问这个问题的瞬间，小泉视线游移，让千崎确信小泉对此有所知情。

「我、我对这点毫无头绪……」

小泉顿时语无伦次，他的个性比想像得更不擅长说谎。

小泉沙耶香的个性不会与人结怨，但却拥有可能会引起杀人动机的秘密。

除了仇恨以外的杀人原因……千崎运用刑警的经验，在脑中模拟各种可能性。

如果不是仇恨，那就是利益关系，恐怕还不是私人方面，而是工作上的。

「小泉先生，我记得你和你太太是从药学系的研究所毕业的吧。不过你们在南方制药公司，你从事业务方面的工作，而你太太则是董事长的秘书。这又是为什么呢？」

千崎笔直注视著小泉的双眼，小泉微微垂下眼睛。

「……药品业务需要药学知识，董事长秘书也一样：既然要辅佐制药公司的董事长，自然要有药学知识比较好。我们对研究有兴趣，但终究是上班族，只能做被交办的工作。」

小泉用宛如拙劣演员诵念剧本的语调回答，明显有所隐瞒。这家伙果然知道一些妻子工作上的重要秘密，而且那个秘密说不定和案件有关联。

好啦，接下来才是重头戏，千崎舔了舔嘴唇。

「吶，小泉先生，我说你啊，太太被杀，你难道一点也不会不甘心吗？」

千崎用刻意的腔调嘲笑似地说道。他突如其来改变口气，让小泉神色一惊。

「你、你想说……」

「所以说，我在问你难道不会不甘心吗？你家的老婆被人捅了一刀，还像垃圾一样被人丢在桥下。你以为找到尸体的是谁？是在那边做窝的流浪汉发现的。没有那家伙的话，你家老婆就会悄无声息地烂在那里生蛆喔。」

千崎继续刺激小泉的情绪。

「你老婆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心情呢，躺在湿答答臭哄哄的桥下逐渐死去。她应该很希望你来救她吧？但是你那个时候正在床上呼呼大睡呢。」

小泉的嘴唇扭曲，几乎露出牙床。

「我说小泉先生，你其实对凶手的身分有点头绪吧？我说得没错吧？为什么你要默不吭声呢，难道你不想为老婆报仇吗？」

「……凶手的话……我才不知道是谁。」小泉从紧咬的牙间挤出声音，千崎立刻眯起眼。

「你刚才说『凶手的话』你不知道，也就是说，你对凶手以外有所知情。那是什么？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千崎从椅子抬起屁股，两手按在桌上探出身体。小泉的脸彷佛痉孪一般细碎发颤。再差一步，再差一步就能让眼前的这个男人吐出所有知情的事情，这股确信驱动了千崎。

「还是说凶手果然就是你吗！」

「不是！我没杀沙耶香！」

「那你为什么要隐瞒事情！我看你就是凶手吧，反正一定是对老婆腻了，想换其他女人了吧，所以你才做掉老婆企图领保险金，难道不是吗！」

「不是！我才没……」

「说不定你老婆在死前，还看到你从桥上探出来的脸呢。不知道她是什么心情呢，在知道自己被老公下毒手的情况下前往另一个世界，她心中想必充满怨恨吧。你老婆的灵魂一定无法成佛，现在还在那座桥边游荡呢。」

千崎打断小泉的反驳继续说下去，小泉朝千崎放出满怀杀气的眼神。

这样应该差不多了，千崎在心中自言自语。现在小泉的情绪已经大为动摇。

「吶，小泉先生，老婆惨遭别人毒手，你其实很不甘心吧。」

「……当然。」小泉挥著拳头，挤出低沉的声音。

「可以的话，你还想亲手杀了凶手，我说的对吧？」

小泉带著依然阴沉的表情，缓缓点了点头。

「这样的话，就请你把知道的事情全部告诉给我们吧。为什么你太太非得遭到这种不幸，如果你能告诉我们，我们就会找出凶手，让他得到应有的惩罚。假如你不是凶手，你应该愿意为我们的调查助一臂之力吧。」

千崎一反先前，改用劝导似的口气说道。小泉的脸上闪过一阵动摇。

小泉应该明白这时如果还保持沉默，只会加深自己的杀人嫌疑而已。

这个男的一定会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全盘托出，千崎如此确信。

小泉微微颤抖的嘴唇缓慢张开。

说吧，死心说出一切吧，千崎在心中不停喊。

「沙耶香她……」小泉说到这里就停了下来，他的表情显示他的内心正在激烈挣扎。在十几秒的沉默之后，小泉从喉咙深处挤出声音。「我……一无所知。我不知道沙耶香为什么会遭到这种惨事。」

千崎睁大双眼。

「喂，你在说什么傻话？你不想让杀死自己老婆的凶手为罪行付出代价吗？」

「……我当然想，但是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听到小泉生硬的声音，千崎皱起鼻子。这家伙已经缩回壳中，不会说出任何事情了。

小泉突然翻袖察看手表。「都过下午五点了。我已经累了，能放我回去了吗？我应该不是强制要待在这里吧？」他从椅子抬起屁股。

「喂，等……」久住准备出声制止，千崎轻拍他的肩膀阻止他。

「你可以回去了，不过请不要离开镇上。」

「这也是强制的吗？」

「……不，只是请求而已。」

「我明白了，」小泉轻轻点头，回应千崎的回答，然后离开了房间。关门的声音在房间中显得特别响亮。

「千崎先生，真的可以让他回去吗？」

久住用有点不安的声音询问。千崎两手手肘撑著桌子，下巴搁在交叠的双手之上，仍旧瞪视著空无一人的椅子。

「……还没出来呢。」

千崎无视坐在驾驶席的久住的自言自语，视线依然定在挡风玻璃的后方。隔著铁丝网能看到两层楼高的四方体建筑。千崎向手腕短短一瞥，手表的两根指针正准备在表盘的顶点重叠。日期即将迎向新的一天。

他不安分地挪动屁股，同时扭动腰部。大概是因为两小时都维持同样的坐姿，腰痛变得更加严重。他从口袋中掏出住家附近的整形外科诊所开的止痛药，将一片药锭丢进嘴里，配著矿泉水冲下喉咙。

「你还好吧？」久住不安似地出声询问，千崎小小地啧了一声并摇了摇头。

「这不算什么，我干了将近二十年的刑警，身体会出点小毛病僵硬也很正常。」

千崎嘴巴上虽然这么说，从腰部深处涌起的疼痛不断折磨他的精神。千崎假装搔头，擦去额头上冒出的冷汗。

「别管我的事了，好好监视。要是让他逃了，看你怎么办。」

千崎在话语中夹杂著自身的焦躁，毫不客气地对久住说。

「啊，对不起！我会多加注意。」

久住老老实实地道歉，慌张地望向窗外。

和这家伙在一起真是让人步调大乱。千崎搔搔鼻头，望向铁丝网后的建筑。

「小泉那家伙，到底在那里做什么啊。」久住喃喃低语。

「谁知道呢，说不定他接受我们的讯问而没办法工作，只好这时候加班吧？」

千崎随口回答，同时却撇撇嘴角：这家伙深夜在这种地方，到底在玩什么花样？

大约两小时之前，小泉昭良走进那栋建筑物，至今仍未出来。

千崎在几小时之前，和久住一起跟踪结束讯问离开警局的小泉。上面指示不论如何都不能让小泉离开视线范围。

一般来说，讯问和跟踪会交由不同刑警执行，不过顶头的家伙们却一心想让久住跟紧小泉，想来大概是因为他们笃信小泉就是犯人，认为只要这么做，就能够帮助久住建功。看来久住的亲戚握有的权力，比千崎想像得还要了不起。

真是的，那帮家伙也替我这个年过五十还得跟著跑的人想想嘛。尽管千崎对久住的特殊待遇感到不爽，但面对「不好意思，你能跟久住一起跟踪小泉吗？」的提案，他还是二话不说地答应了。小泉虽然不是凶手，但是关于妻子为何遭人杀害，他绝对有所知情，所以千崎认为小泉极有可能会采取行动。

眉头紧蹙的千崎望向唯一从窗帘缝隙露出灯光的一楼窗户。

下午六点过后，小泉回到自家公寓，又在晚上十点前离开家门，骑上脚踏车外出。久住见状连忙发车，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尾随小泉。由于小泉是以不慢的速度骑在宽阔的国道马路上，所以跟踪相对来说难度并不高。小泉沿著马路骑了十分钟左右之后，弯进旁边的岔路。久住也跟著开进岔路，小泉任职的南方制药的公司园区就位于前方大约一百公尺之遥。

小泉向警卫亮出员工证件后走进园区，在正门旁的脚踏车停车场停放脚踏车，然后转身走向后方建筑。千崎多次来到南方制药公司问话，知道那栋称为研究大楼。

千崎指示久住，让他把车子停在南方制药园区旁的同向双线道的路肩。尽管这个位置有点距离，却能够毫无死角地观察研究大楼。

走近研究大楼的小泉从口袋中取出卡片，将卡片凑近入口旁的感应器。入口的自动门随即打开，小泉的身影便消失在大楼中。三分钟左右，一楼离入口最远的窗户亮起灯光。

我的记忆没错的话，研究大楼的背面既没窗户也没门，只要在这里一直监视下去，不怕会跟丢小泉。千崎如此盘算并监视，现在已过两小时。期间小泉不曾从大楼现身。

职位是业务人员的小泉不可能是为了工作前往研究大楼，他一定是在那栋建筑物中寻找某样东西，而那样东西能够为他指出杀害他妻子的凶手。

如果可以，千崎很想申请搜索令搜查那栋大楼，但大概难以实现。这样的话，还是之后再询问小泉，逼问他今晚为何来这里？如此一来，很有可能可以从小泉口中问出他知道的所有事情。千崎在脑中盘算计画，宛如灼烧一般的痛楚从腰内冒了出来。刚才靠止痛药暂时压下的腰痛，现在以比先前更凶狠的劲头反扑。

千崎忍受著彷佛用酸液溶蚀身体内部的疼痛，从紧咬的牙关漏出「唔……」的呻吟。

「千崎先生，你还好吧？」

久住慌乱地询问，然而千崎头冒冷汗，咬牙忍耐痛楚。

几近永恒的数分钟过后，疼痛终于褪去。千崎吐出肺部深处的空气。

「千崎先生……」久住用不安的眼神看著他。

「……我说过了，别把视线从建筑物移开。」

千崎丢下这句话，再次从口袋中拿出止痛药。这次他往嘴里塞了两片药锭，用口水吞下药丸。「吃了一片药之后，至少要过五、六个小时之后才能再次服药。」主治医生叮嘱的话语在千崎脑中响起，不过他已无遵守医嘱的余裕。

「那个，千崎先生，我会在这里继续监视，你要不要稍微到外面走走？小泉一有动静，我就会用手机连络你。」

久住望著建筑物提议。要在平常，千崎受到年轻刑警的这类关心，一定会破口大骂，但是现在眼前的提议却有如天降甘霖。

「能先麻烦你一下子吗？」

「好的，没问题！」千崎犹豫几秒后询问，久住乖乖地不曾让视线移开建筑，豪气万千地回答。

真是老实的家伙，千崎苦笑著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一出车外，晚风就吹拂上他的面颊。脖子一带的体温随著寒风吹袭而散失，让千崎缩起身体。

为了避免被人从研究大楼瞧见，千崎小跑步跑进住宅区的小路。他在小路停下脚步喘口气，然后朝悬挂著圆圆月亮的夜空伸出双手，舒展身体，背脊随著他的动作嘎吱作响。千崎顿时觉得腰痛减轻几分。

千崎缓缓摩娑腰部，同时叹了口气。连监视都不能好好做到，看来自己要完成工作到退休年龄的目标，可能会有点困难。千崎全身窜过一阵并非出自于寒冷的颤抖。以刑警的身分追捕罪犯，将他们送进看守所，这正是自己的存在意义。光是想像辞去刑警后的自己，就让千崎感到恐惧。

千崎缓慢地迈开脚步。稍动身体能让僵硬的肌肉放松，腰痛应该能缓解。

千崎一边在小路漫步而行，一边思考自己该走去哪里。他马上决定了自己的目的地。他的双手塞在西装口袋之中，一路走过栉比鳞次的民家和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商店。走了几分钟之后，稀微的摇荡水声终于传进鼓膜中。千崎稍微加快了脚步。

穿过左右竖著围墙的小路，横亘在千崎眼前的一条双线道马路，马路对面是长约二十公尺的桥。千崎穿越几乎无车经过的马路，跨步走上那座桥。桥本身只能勉强容两辆车交错而过，下方则是宽约十公尺的河流奔流而过。这座桥的两岸曾经生长著高大的椿花，如今则已不见过往模样。

这条河流经城镇的中心，将城镇分为南北两边，所以城镇上大大小小一共架了数十座桥。千崎在桥的中间停下脚步，扶上栏杆往下看。这里路灯稀少，桥下一片昏暗，几乎无法视物。

上周，小泉沙耶香的遗体就是在这座称为椿桥的桥下被人发现。

「这样早上之前根本没人会发现尸体……」千崎低声喃喃自语。他来过这个现场很多次，不过他还是第一次在日落后来访，气氛果然和白天大不相同。

千崎的手离开栏杆，环顾四周。此处因为被围墙遮蔽而成为死角，和桥平行的马路在这个时间又几乎没有车辆通过。此外桥上没有设置路灯，所以桥上更显得昏暗。没有目击证人也是理所当然。

从背后接近刺杀，然后马上将被害人推下栏杆，遭人目击犯案过程的风险也就大为减少，而且尸体要到早上才会被人发现。这里是杀人的理想场所。不，如果要在小泉沙耶香回家路上实施犯罪，要下手可以说就只有这里了。

在其他地方下手的话，遭人目击的风险太高；如果传出惨叫声，毫无疑问会引起他人注意。不过这里距离周围的住宅有一段距离，再加上河川的流水声，惨叫声在传进任何人耳中前，就会被河川的声音掩盖。

千崎低头看向手表，手表的指针正指向零点二十分。我就在这边晃一下再回去好了，千崎在心中盘算。多亏先前服下的三片止痛药，他的腰痛现在已经几乎毫无感觉。

千崎走过桥，继续往前走进小路。走了十几公尺，打算左转时，不经意回头的千崎陡地睁大眼睛。穿著连帽夹克的男人伫足在桥上，他就像刚才的千崎一样，手扶栏杆望向底下的河水。

千崎无法相信双眼所见，连眨了好几次眼睛。他看过站在桥上的男人的那张侧脸，不，何止看过，他在几小时之前还曾经在狭小房间内和对方面对面相处。

小泉昭良，照理来说现在应该正窝在南方制药研究大楼的男人。

千崎连忙躲进电线杆的阴影，从裤袋中取出手机，按下通话键。马上接通了。

「喂，这里是久住。千崎先生，怎么了吗？」

「你是在打瞌睡吗！」千崎压低声音朝电话怒骂。

「怎么一回事？」

「你还敢问我怎么一回事，小泉是什么时候出了那栋建筑物？」

「哎？不，小泉他还没出来啊。」

「你在说什么啊，那你说，现在在我眼前的男人是谁？」千崎大力地啧了一声。

「啊？呃，千崎先生，你现在人在哪里？」

「我在案发现场，就在小泉沙耶香遇害的椿桥附近。小泉昭良人就在这里。」

「不可能！」久住从电话传来的高声扬起。「千崎先生离开之后，我的视线就没离开过那栋建筑物。小泉绝对还在那栋建筑物里面。」

「我说你啊……」

千崎正打算继续骂人，站在桥上的小泉拉起连帽夹克的帽兜，低头走开。千崎马上切断电话，将手机塞进裤子口袋中。小泉往千崎所在的相反方向前进，穿过马路后走进小路。千崎走出电线杆的阴影，紧跟在他的身后。

在几近毫无行人的住宅区跟踪相当困难，太接近的话会被察觉，但是离得太远，又有可能会跟丢在小路间左弯右拐的小泉。幸好小泉中途不曾回头，千崎才不至于跟丢。

千崎开始跟踪没过几分钟之后，就对小泉的目的地有了头绪。对方正在前往南方制药。

千崎压低脚步声前进，同时望著走在十几公尺之前的小泉背影。现在距离南方制药已经近到没剩几步路了。此时小泉走进林立民宅间的小路，千崎三步并两步地追在他的身后，探头看向小路。小路深处能看到那栋研究大楼，但是却丝毫不见小泉的身影。

他是在前面的十字路口再次转弯了吗？千崎快步走进小路，往前走了十几公尺，站在十字路口左右张望，但依然不见小泉踪影。他消失到哪里去了？千崎无心在意脚步声，在老旧民宅构筑形成的格子状小路间穿梭，但不管跑了多久，他都找不到小泉的身影。

被他甩开跟踪了吗？千崎跑了大约五分钟，最后跑到狭窄的私有道路。他一手抓著眼前围著南方制药园区的铁丝网，粗重地喘气。小泉是什么时候察觉到自己遭人跟踪？不过外行人不可能这么轻易摆脱专业人士的跟踪。难道他跳进附近人家的庭院了？

千崎用力搔著发量开始有点稀疏的脑袋，看向铁丝网后方的建筑物。眼前的是那栋研究大楼的背面。

小泉也许是爬过铁丝网，回到研究大楼了。不过大楼这一侧既没窗也没有门，能够进出的地方理应在久住的监视之下──当然是在久住有好好监视的前提下。

千崎沿著狭窄的私有道路迈进，回到同向双线道的马路上。停在前方数十公尺的眼熟轿车进入他的视野之中，千崎呼吸不匀地继续向前走去。

回到轿车附近的千崎跳过隔开人行道和车道的护栏，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久住浑身一震后望向千崎，看来他刚才看研究大楼看得太过专注，以至于没注意到千崎靠近。

「啊，千崎先生，你辛苦了。」久住连忙说道。

「小泉回来了吗？」千崎一屁股重重坐上副驾驶席。就算久住没注意到小泉溜出去，小泉回来的时候，他应该也不至于漏看。

「呃……就跟我刚刚说的一样，小泉他并没有出去，也没有出来。」

久住迟疑地开口，千崎的脸颊肌肉一阵抽搐。

「你还在说这种话啊，我刚才都还在跟踪小泉。那家伙出了那栋建筑，刚才回来的。」

「你看到小泉回到那栋建筑物了吗？」

久住隐约带点不满地询问，千崎一时之间无言以对。

「……不，我没看到。我在附近住家的巷弄间跟丢了。」

「这样啊……」

久住小声地喃喃说道，千崎的嘴唇扭成不悦的线条。

「你那态度是什么意思，想说我看走眼了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不过我很确定千崎先生你离开后，没半个人进出建筑。」

千崎瞪向回答得斩钉截铁的久住。

「别开玩笑了，那你说，我在桥上看到的男人又是谁？那毫无疑问是小泉昭良。」

「……说不定是二重身？」久住低头，嘴中冒出这句话。

「啊？你说什么？」

「……对不起，我只是开个玩笑。」遭到千崎反问的久住低声回答。

「我不管你是不是开玩笑，我问你刚才到底说了什么？如果你有什么想法，就给我好好说清楚。」

「不，我也不是有什么想法，该怎么说呢……」

「别管那么多，我叫你快说！」

在千崎大声一喝之下，久住才吞吞吐吐地开口。

「二重身，说的是在别的地方目击到和某个人一模一样的人……类似分身之类的现象。分身遭到目击的地点，大多是与本人有所关联的场所，据说一旦本人与分身相遇就会丧命，简单地说，就是超自然现象的一种。」

「啥，超自然现象？你到底在胡言乱语什么啊。」

「所以我这话也不是认真的，只是小泉绝对没从那栋建筑出来，所以假使千崎先生真的看到小泉……」

「……你是想说，不是我看走眼，不然就是我看到超自然现象了吗？」

千崎恫吓似地用低沉声音说道，久住便嗫嚅著「不……没那个意思……」千崎用力地哼了一声，将视线转向研究大楼。

「别说傻话了，继续监视吧。如果小泉真的还没回来，他现在随时都很有可能出现。」

「……是。」久住低头应声。

在隐约滞满沉闷气氛的车内，千崎和久住几乎不发一语，偶尔由其中一人小睡片刻，持续进行监视。不过不管等了多久，小泉始终没有现身。天色终于拂晓，周围也逐渐亮了起来，在这间公司工作的人也开始星星落落地前来上班。

「小泉……没出来呢。」久住喃喃自语。

「……他说不定就打算这样直接上班呢。」

千崎一边忍住呵欠，一边摸著下巴，下巴的胡渣随著抚弄发出声响。

「但是他身上可是还背著杀人嫌疑啊，现在可不是工作的时候吧？」

千崎听著久住的话，一边陷入思考。

说不定小泉并未回到那栋研究大楼，这么一来，小泉摆脱跟踪之后，又是去了哪里呢？

就在此时，从远方传来耳熟的声音。千崎皱起眉头，那阵声音逐渐接近。

「千崎先生，这是……」

久住低语的同时，响著嘹亮警笛的警车就接连开过车旁。千崎和久住对视一眼，马上踏出车外。警车从正门开进园区后，随即停在研究大楼前方。走出警车的制服警官们马上奔向研究大楼。研究大楼的入口顿时敞开，数名男女扬声招呼警官们入内。即使身处远方，也能看得出他们处于恐慌状态。

「我们也走！」千崎高喊，同时飞奔而出。久住也立刻追在他的身后。两人向正门的警卫出示警察证件后踏入园区，前往研究大楼。

「不好意思，这边暂时无法进入。」

一接近研究大楼的入口，年轻的制服警官便伸出双手拦阻。千崎用力啧了一声，将警察证件塞到警官的眼前。

「我是县警搜查一课的千崎。」

警官睁大双眼，肃立敬礼道：「下官失敬了！」

千崎无视了警官，站上门口，但是门纹风不动。

「快点开门。」

「啊，是！」遭到千崎怒骂的警官慌慌张张地从口袋中掏出卡片，让门旁的感应器感应门卡。感应器哔地响起一声电子音，门往一旁滑开。

千崎和久住奔进，眼前是笔直延伸的走廊，尽头则是连接二楼与地下室的阶梯。

千崎跑过走廊。他十分清楚自己的目的地，就是那间还亮著灯的房间。千崎在阶梯前方的横式拉门停下脚步，房间挂著「第三研究所」的门牌。他打算拉开拉门，门却上了锁，门旁则和大楼入口一样装设了感应器。

这边也来这套啊？千崎皱起脸，结果门却突然无声地滑向一旁。站在门后的制服警官睁大双眼看著千崎和久住两人。看来是设计上是只要有人站在门内，门就会自动滑开。

「呃……这里禁止进……」警官只说到这里，千崎就把警察证件递到他的面前，并推开警官走进房间。下一刻，他的思考便僵住了。

「啊、啊啊……」千崎口中逸出呻吟，无法马上理解眼前光景所代表的意味。

一名男性倒在宽广的房间之中，彷佛扬声高喊一般张大嘴巴，失去焦点的双眼则瞪著虚空。他毫无疑问就是千崎几个小时之前跟踪的男人，小泉昭良。

小泉的身体周围缓缓扩散出红色的液体。

千崎摇摇晃晃地走进房间内，站在倒地的小泉身旁。小泉喉咙左侧有著大大的伤口，一旁还散布飞溅的血迹。大概是出血后过了不少时间，血液大致上都凝固了。

千崎的目光焦点落在某样东西上，倒在地上的小泉身旁落著一把大柄的野外求生小刀。

「自杀……了吗？」

来到身旁的久住喃喃低语，听在千崎耳中竟觉得格外遥远。

「为什么要解散搜查本部！」

千崎两手猛拍桌子，发出巨大声响，周围的警官纷纷投来视线，露出一副好奇发生什么事的模样。

「你跟我说也没用啊，是上面这么决定的。」坐在桌子对面的刑事课长揉著脖子说道。

距离小泉昭良的尸体在研究大楼的房间遭人发现后，已经过了六天，而这一天，小泉沙耶香命案的搜查本部也正式决定解散。

「上面怎么做出这么愚蠢的决定呢！都还没逮捕杀害小泉沙耶香的犯人，不是吗？」

千崎嘶声质问，刑事课长往上狠狠一瞪。

「喂，我要跟你说几次，杀害小泉沙耶香的凶手就是她丈夫小泉昭良，而他自知无法逃脱法网，于是便刎颈自尽了。」

刑事课长用低沉的声音说道，千崎焦躁地摇头。

「不对！小泉根本没杀他老婆！」

「那你要怎么解释，刺杀小泉妻子的凶器就掉在他身旁的这件事？」

刑事课长彷佛嘲弄似地哼了一声。六天前掉在小泉身旁的野外求生小刀经鉴定之后，确认就是割断小泉昭良脖子的凶刀，而刀子上同样检出了小泉沙耶香的血液。小泉沙耶香遗体上的伤口更是与刀子形状一致。

「所以我不是说过很多次了吗，一定是真凶杀害小泉之后，将小刀丢在尸体旁边，好将杀妻的罪名栽赃到小泉身上。」

千崎口沫横飞地大喊，刑事课长双眼顿时一眯。

「真凶……真凶啊。那我倒要问问你，你所谓的真凶到底怎么进房间，又是怎么从现场消失的？」

千崎顿时无言以对，看到千崎的反应，刑事课长探出上半身。

「你应该也知道吧，分析过保全系统之后，结果那天晚上进入研究大楼的就只有小泉昭良一人而已。」

研究大楼的保全系统会保存所有透过卡片开关大门的记录，而那天夜里的晚上九点五十二分，小泉的门卡打开研究大楼入口；九点五十五分，小泉的门卡再次打开发现遗体的研究室房门。从那时直到隔日的上午七点三十二分为止，都没有任何门卡开门的记录。

「……一定是在小泉进研究大楼之前，就有人躲在里面，然后杀了进来的小泉。」

「关于那件事，不也已经有了结论吗？晚间八点，警卫就已经巡逻过那栋研究大楼，并在当时就已经确认没人留在大楼之中。」

那一晚巡逻的警卫已经作出证词，当天晚上八点时，研究大楼绝对空无一人。

「但说不定也可能是他眼花漏看了啊。那栋建筑物的地下室被当成储物间，里面不是凌乱地摆放了各式各样器械吗？搞不好犯人就是躲在那里。」

千崎拚命地紧咬不放，不过刑事课长却用轻蔑的眼神望著他。

「千崎，你也稍微看看现实吧。说到底，就算真的有你所谓的真凶，他又是怎么潜入小泉丧命的房间里？」

「……犯人搞不好是在小泉一打开那个房间的门的瞬间，一起冲进房间，然后在杀害小泉之后，依旧躲在研究大楼之中，趁著发现尸体的一片混乱逃到外面之类……」

千崎支支吾吾地小声回答。刑事课长宛如赶虫一般挥了挥手。

「小泉的死亡推测时间是零时到凌晨两点左右，然而那个房间的门打开的时间可是在前晚的九点五十二分喔。这两个多小时，这个真凶和小泉都在做什么？」

「这个……」

「而且啊，如果想杀自己的家伙拿著刀子冲进房间，不论是谁都会抵抗吧。然而小泉却丝毫没有抵抗的迹象。也就是说，是潜入研究室的小泉昭良自己抹了自己的脖子。杀害妻子的小泉这是自知无法逃脱，所以畏罪自杀了。」

刑事课长拋下这句话，对上千崎的双眼。

「上面的家伙们说你在讯问的时候逼得太紧。因为你，导致嫌疑犯走上绝路。」

千崎张口欲言，打算反驳，但却无话可说。如果真的是小泉自绝性命，那责任的确在我。我觉得小泉手上握有情报，于是对小泉穷追猛打，尽管我确信小泉并未杀妻……

强烈的罪恶感苛责著千崎。他到现在依旧坚信小泉没有杀害他的妻子，但是小泉却丢了性命，还被大家当作杀害小泉沙耶香的凶手。

全部……都是因为我，小泉说不定真的是因为我才走上绝路。

想到这里，千崎猛烈摇头。

不，不对！如果小泉真的是自杀，刺杀小泉妻子的凶器掉在现场就显得很不自然。小泉果然还是遭人杀害，而且与杀害他妻子的是同一个凶手。

「课长……我那天晚上确实看到了，照理来说人应该在研究大楼的小泉，竟然出现在妻子遇害的现场。」

「……你啊，到了现在还在说那种话吗？」

刑事课长的声音顿时低了八度，千崎带著犹豫点了点头。千崎已经在搜查会议发表过当晚目击小泉身影的事情，但是他的证词只被一句「你八成在作梦」就轻轻带过。

「我说啊，千崎，我都说过多少遍了。那一晚，小泉只在十点前开过一次研究室的门喔。如果你看到的人真是小泉，你说他在那之后又是怎么回到房间？」

千崎无法回答，只能咬唇不语。刑事课长刻意叹了口气。

「还是你想说什么？你想说你看到小泉的幽灵吗？那应该正好是小泉推估的死亡时间吧。」

千崎对语气轻佻的刑事课长感到恼火，同时也感到背部一阵冷颤。他的脑中回响起那一晚久住半开玩笑的话语──二重身。

说不定凑巧在那个时间殒命的小泉魂魄无法成佛，正在四处徘徊，结果被我看到了。也正是因为如此，那个时候小泉才会像一缕轻烟一般消失……千崎摇头晃脑，试图挥去脑中冒出的离谱想像。然而这个念头却像口香糖一样，紧紧黏在头骨内侧，无法轻易去除。

「……喂，千崎。」千崎在刑事课长的声音下回过神，发出「啊，是」的恍神声音。「不管你怎么说，这次的案件已经以小泉昭良就是杀妻凶手、嫌疑犯死亡结案了。搜查本部也要解散……接下来才是问题所在。」

「接下来？」千崎皱起眉头。

「嗯，是啊。不仅没逮捕嫌疑犯，还让他自杀了。这是重大失败……有人得扛起责任。」

刑事课长看著千崎眯起眼睛，此时，腰部深处一阵疼痛。千崎反射性地按住腰部。

「嗯？怎么了吗？」刑事课长一脸疑惑地皱眉。

「……没什么事。比起这个，课长是想说，要我背起所有责任，想蜥蜴断尾吗？你打算出卖部下吗？」

千崎因愤怒与痛楚而龇牙质问，刑事课长闻言脸部一阵扭曲。

「你这什么口气！叫你负责不是理所当然！小泉可是因为你才抹了自己脖子。」

不对！小泉才不是自杀，他是被人杀害的！

千崎试著这么对自己说，但无法坚信。情况证据在在都显示小泉杀害妻子后畏罪自杀，让他对自己透过二十年间的刑警生活培养出的直觉，萌生一丝怀疑的幼苗。

「我……下场会怎么样？」千崎口乾舌燥，从喉咙中挤出喑哑的声音。

「总之，你从今天开始就留职停薪一周，然后下星期就直接到交通课报到吧。」

「交通课？」千崎的声音陡然扬起。

「嗯，是啊，你从刑事课被调动到交通课。哎，那边也没那么糟，不会像这边一样需要搏命查案，可以调养身心，健康地工作到退休……」

「别开玩笑了！」

千崎口沫横飞地高声怒喝。几乎整个楼层的人都一起看向千崎和刑事课长。

「我为什么非去交通课不可，我可是个刑警！」

腰部的痛楚一阵阵增强，不知道是疼痛还是心情动摇，他甚至感到一股呕吐感涌上。

「不，你『曾经』是个刑警，你已经不是刑警了。你留职停薪的时候，这边会办理人事异动的手续。就这样，你可以离开了。」

刑事课长淡淡说毕，把视线从千崎身上撇开。千崎半张的嘴中泄漏出一丝呻吟。

我不再是刑警，人生的一切都遭到否定。这份恐惧侵蚀著千崎的精神。

「课、课长……拜托，只有这件事……只有革除刑警职位这件事……」千崎态度一变，宛如攀著救命稻草般地出声哀求，微弱的声音丢脸得连自己听了都想笑。

「只是人事异动，你就要感激涕零了。嫌疑犯可是因为你才死了，你杀了小泉昭良。」

刑事课长的话语有如刀刃一般刺进千崎的胸口，他摇摇晃晃地退了两三步。此时他的腰部深处突然窜过一阵宛如烙铁熨肤的激烈疼痛。

「啊！」千崎发出彷佛野兽一般的呻吟声。

「喂，你怎么了？」

刑事课长眨著眼询问，然而千崎却无法出声回答。他的视野一片天旋地转，让他顿时分不清上下左右。下一个瞬间，千崎眼前就是骤然迫近的地板。他连忙伸手支撑，却没来得及。千崎感到额头上猛烈一撞，视野霎时化成一片黑幕。

就在意识沉入黑暗之前，千崎脑海中浮现小泉昭良伫立在桥上的身影。

胰脏癌末期，这是千崎被宣判的诊断结果。

千崎在刑事课长面前倒地，随后被救护车送往综合医院。一开始的说法是精神上的沉重压力所引起的低血压，血液检查的结果出炉之后，由于检查出贫血与营养不足等问题，千崎住院接受了进一步的检查。结果在他接受全身的电脑断层扫描的当天傍晚，主治医生来到千崎的病房，以沉重的声音对他表示「有话要说」。

千崎走进位于医院大楼角落名为「病况说明室」的狭小单调房间，医生开口丢出的第一句话就是「非常遗憾，经过检查之后，我们在胰脏发现了肿瘤，而且已到后期。」千崎一开始根本无法理解医生说了什么。

面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的千崎，主治医生淡淡说明起病情：若是不接受治疗，恐怕只能活大约三个月。由于癌细胞已经扩散到周边组织，不可能采取手术治疗，要进行治疗的话，只剩下化学疗法这个选项。尽管化学疗法也无法做到完全根治，但是应该能延长平均数月左右的寿命。千崎怀抱著心神不定的心情聆听医生的说明。

最后千崎在和主治医生仔细商量之后，决定接受化学疗法。化学疗法虽然会带来轻微呕吐感，但副作用并没预想中的严重，还成功让肿瘤缩小不少。千崎在诊断出癌症的一个月之后出院，出院后依然每周到医院报到一次，持续进行化学疗法。

出院当天，千崎在回家前先绕到县警本部一趟，将离职申请书递给刑事课长，已经得知千崎病况的刑事课长也一脸凝重地接过申请书。

靠退休金拿到一笔不小金额的千崎开始打点身边事务，考虑到万一癌症病情加重，连医生也束手无策的情形，他还预约了主治医生推荐的安宁医院。

事情告一段落后，千崎集中所剩不多的时间调查小泉夫妇命案，取回自尊。

搜查本部解散，自己也少了刑警这个头衔，导致查案过程遇上各种困难，不过千崎运用二十年的刑警生活培养的经验和窍门，尽自己所能地调查了可能范围的所有事情。

南方制药的董事长南乡纯太郎在大约两年前、同时正好是小泉夫妇进公司的时期，开始自费购买各式各样的研究仪器，运进那一栋研究大楼中。小泉夫妇的身分并非研究员，却在南乡董事长的指示下也拥有研究大楼的通行证，两人的身影经常出现在研究大楼之中。种种事实让大家私底下流传谣言，说南乡和小泉夫妇其实正在进行什么不欲人知的秘密研究。千崎调查得知了这个传闻，同时也查到还有其他人也和小泉夫妇一样，身分并非研究员却拥有能够出入研究大楼的权限。

「秘密研究」一定就是揭发事件真相的关键，千崎怀抱著这样的确信，努力接触南方制药的关系者，四处问话查证。然而询问的结果，关系者之间一致认为所谓的秘密研究不过是有如都市传说的谣言，至少在那栋研究大楼之中从未有过进行类似研究的迹象。尽管如此，千崎依旧一味追寻著秘密研究的传闻。就在他追查的过程中，南乡董事长在小泉夫妇过世一年以上的四月初遭卡车撞死。警察调查后发表的声明表示南乡董事长是自杀，但是千崎却对此抱持浓浓的怀疑。因为就在南乡董事长去世的几乎同一时期，他怀疑也是研究计画成员之一的男人就突然行踪不明。千崎确信男人对这一连串的事件必定有所知情，并试著追查对方的下落，自己所剩的时间却已然告罄。

化学疗法早已无法遏阻癌细胞的增生，千崎使用主治医生开立的止痛药，拚命进行调查，但在南乡董事长死亡的三天后，他的身体终于来到极限。呼吸困难和从内部侵蚀著身体的痛楚让千崎无法忍受地前往看诊，主治医生立刻劝他去安宁医院接受缓和医疗照顾。他在难耐的痛苦之下遵从医嘱，住进预约好的安宁医院，不过全身都被癌细胞侵袭的病体早已超过极限，千崎在入院当天夜里就陷入昏睡，就此停止呼吸。

千崎成为魂魄，飘离已然停止活动的肉体之后，不知从何处出现的光团般的存在接近他，使用能够直接振动意识的神奇言语，劝诱他前往什么吾主的身边。千崎本能地明白他应该接受对方的邀请，这是一个他必须答应的选择。

不过千崎却拒绝离开人间。他还无法撒手离去，因为他在人间仍有事情未了。

看到不打算离开的千崎，光团一边嘟哝著类似抱怨的话语并消失离去。

孤单一人的千崎毫无头绪接下来应该何去何从，在难以忍受的不安与孤独感的煎熬下，他宛如被灯光吸引的夏虫一般前往一处──研究大楼，也就是小泉昭良丧命的场所。

然而尽管来到研究大楼，失去肉体的千崎也什么都做不了。有的时候，那个光团会像是想起他的存在一样飘然来访，向他劝说『喂，已经够了吧。你也差不多该前往吾主身边了。』只不过千崎从未听从。

随著时间的流逝，千崎察觉到自己正一点一滴地风化分解。他开始怀抱自己会在这个场所逐渐凋零消逝的觉悟。他认为这正是自己穷追猛打夺走一个男人性命后，应受的惩罚。

就在他抱著如此想法度日的某一天，一只黑猫从铁丝网下方的缝隙钻进园区，一路走近研究大楼。千崎起初不以为意，直到他注意到那只猫的视线笔直投向自己，彷佛能够看见成为魂魄的自己一样，他才涌起兴趣。

下一刻，那只猫就使用光团所用的那种「语言」向他搭话。

『Hello，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3

终于看完千崎记忆的我缓缓睁开眼睛，眼前是似乎有话要说地飘浮在空中的淡淡发光魂魄。我尽情地伸出前脚伸懒腰，舒展全身肌肉的感觉非常舒服。喘口气之后，我重新转向千崎。

『我已经确实拜见你的依恋了。简而言之，你想知道那一晚究竟发生什么吧。』

魂魄随著我的提问大幅摆动，应该是表示「Yes」的意思吧，真是不好理解……

好了，接下来该怎么办呢。我当场坐下，一边用舌头舔理胸口的毛，一边思考。

上了电子锁的房间、割喉惨死的男人，以及二重身。

该怎么说呢，这整件事真是让人摸不著头脑，一时半刻很难有结论。

『我明白了，我会好好想一想。我有想法的话会告诉你，所以别离开这个地方喔。』

对于我的言灵，和先前的反应相比，千崎的魂魄只是微弱地晃了晃。

是我多心吗，我总觉得对方一副不抱期待的样子。哎，算了。我打起精神站起身，缓步离开建筑物。看过千崎的记忆之后，我发现许多想进一步调查的疑点。思考案情就等到收集完情报后再说吧。

不过没想到这里就是南乡纯太郎作为董事长工作的公司啊，世上真是不乏有趣的偶然。

我歪了歪头。说起来，千崎的依恋牵扯到南乡纯太郎，真的只是普通的偶然吗？

我走近铁丝网，比照进来的时候，钻过铁丝网下方回到外面。在一阵东张西望之后，我找到站在电线杆阴影中的麻矢。我撒脚跑向麻矢脚边。

「咦？小黑，你这么快就回来啦？」

『这么快？』

「现在距离你进铁丝网还不到十分钟呢。」

『咦，才过这么一点时间吗？』我看千崎的记忆看了很久，还以为铁定已经过了几个小时。看来记忆中的时间和现实时间的流动相当不同。

「所以你查完了？那边的地缚灵得救了？」

『没那么简单呢，我接下来还得调查。不过别说这个，麻矢你为什么要躲起来啊？』

「还不都是因为你叫我在这里等。一个年轻女生站在路边发呆，可会被人投以奇怪眼光。」

『呃不……我觉得你躲在那个地方比较容易让人起疑……』

我小声说道，此时刚好旁边有位中年妇女经过。她用充满狐疑的眼神扫视麻矢，麻矢脸上挂起讨好的礼貌笑容。

『你看，果然被人怀疑了吧。』我调侃麻矢，她嘟起嘴巴。

「刚才那个应该是因为我和猫讲话。」

『哎，这个说法也不是不行。比起这个，我们去下一个地方吧。』

我攀上麻矢的身体，坐在她的肩头上。

「你说下一个地方，是还要再去哪边吗？」

『嗯，要让研究大楼地缚灵从依恋中解放，必须先去那个地方一趟。』

「好好好，那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麻矢叹著气询问。

『那个地方距离这里大约十分钟路程，名叫椿桥。大概在一年半之前，一个名叫小泉沙耶香的女人在那里遭人杀害。好了，Let's go吧。』

话语声落，麻矢并未踏出步伐。我连眨两三次眼，歪头看向旁边的麻矢脸色，只见她一脸僵硬。『……麻矢？』

我发出言灵，麻矢身体轻轻一震。

「啊，喔……抱歉，我刚才有点走神，可能有些累了。」

『还好吗？』

「嗯，我还好，不过就是有点头痛。不好意思，小黑，你能够自己一个人……不对，自己一只猫去那个地方吗？」

『嗯，那倒是没问题啦……』我跳下麻矢的肩膀，抬起视线。麻矢的脸上全无血色，显得一片苍白，一看就是身体不适。她现在体力尚未完全恢复，我是否让她太过劳累了？罪恶感在我毛绒绒的胸口之中扩散。

「……那我就先回去啰。」麻矢迈出隐约有点虚浮的脚步。

『你一个人回家没问题吗？需要我陪你回去吗？』

我出声询问，麻矢回头露出微弱的笑容。

「当然没问题啦。倒是小黑你要注意车子，别被车撞到喔。」

『我才不会被撞到呢，我可是远比人类高等的灵体喔。』

「但是现在是只猫吧。」

『唔，虽然现在是猫没错……』

「那就得好好小心车子啰。晚餐前要记得回来喔，今晚好像是吃生鱼片，我也会分一些给小黑喔。」

『生鱼片！』「呜喵──！」

生鱼片这个充满魅力的词语，让我情不自禁地鸣叫出声。麻矢朝兴奋的我轻轻挥手后慢慢走离，我一路目送她的背影，直到背影消失不见。接下来可得小心，别让麻矢太操劳了。麻矢可是我在人间活动的生命线，少了她，不论是早晚的猫粮、温暖的床、每天早上的梳毛，就连难得享用的生鱼片都会离我而去。

那么我也该动身了。我重振精神，轻快地迈出步伐。我看过千崎的记忆，所以我记得路要怎么走。走十分钟左右，我到达了目的地的椿桥。我蹦地跳上栏杆。

『喂──有人在吗？』

我用言灵出声呼喊，并集中精神，眯起我灵体的眼睛。这里是小泉沙耶香遇害，同时也是千崎目击到小泉身影的地方。如果我设想得没错，这个地方应该也有……

「啊，有猫咪耶！」

就在我专心扫视周遭的时候，一道声音从我的背后传来。我转头一看，两名年纪大约小学低年级程度的男孩就站在我的背后。

真是碍事，我略带不悦地想，并再次开始观察四周。

「什么嘛，别无视我们啊。」男孩凑向前来，用指尖戳了戳我的背部。

……我可是在忙重要的工作，别来吵我。我微微晃动身体，依然朝向正面的尾巴也开始左右摇动。下一个瞬间，我的尾巴就被紧紧抓住。

我竖起全身的毛，将转头过来的男孩的手一把拍落，「嘶──」地用力发出威吓声。

男孩「噫呀！」地发出丢脸的叫声，当场跌坐在地。

随便乱抓他人……不对，他猫的尾巴，可说是无礼至极。这次还只是没有伸出爪子的猫拳，下次若敢再犯，我就要毫不留情地伸爪把你大卸八块了。

我在视线中加进杀气，狠狠瞪向男孩，男孩们便惊惶失措地逃窜离开了。

我心满意足地转回头，一团光线黯淡的光球就浮在我的眼前。

我不由得弓背扬起「喵喵」的惊叫声，尾巴也瞬间蓬然炸毛。

『别一声不响地摸到人家……不对，猫家背后啦，很惊悚耶。』

我向光球抱怨。在我面前的是崩蚀程度相当严重的人类魂魄，魂魄表面已经起毛球，颜色也相当暗沉，变成接近褐色的颜色。

『啊、啊啊……』魂魄发出沙哑的言灵。对方似乎有话想说，但是不知道对方是本来就是如此，还是长时间暴露滞留在人间，导致魂魄严重受蚀，无法流利使用言灵。

以对方魂魄如此严重的锈蚀程度来看，对方逗留人间的时间应该起码超过一年以上。魂魄的锈蚀速度虽然在个体之间有差异悬殊，有些魂魄即使长年滞留人间，光辉却几乎丝毫不减；也有些则是迅速地黯淡下来，失去原有光泽。不过只过了几个月的话，照理来说不会锈蚀到这个程度，也就是说……

『你是……小泉沙耶香的魂魄吗？』我朝魂魄缓慢地发出言灵。在我说出「小泉沙耶香」这个名字的瞬间，眼前的魂魄开始剧烈闪烁。

果然没猜错，我陷入阴郁。一年半前，在这里惨遭杀害的小泉沙耶香无法接受自己的死，至今仍然被囚禁在这个地方。过不了多久，小泉沙耶香的魂魄应该就会灰飞烟灭吧。

『要怎么做，你才会愿意前往吾主的身边呢？』

我投出言灵，不过魂魄并未回应。

『找出杀害你的凶手，并让凶手接受惩罚的话，你就会前往吾主身边吗？』

我再次拋出询问，然而魂魄依旧毫无反应。说不定眼前魂魄的锈蚀程度已经太过严重，以至于她无法完全理解我的话语了。没过多久，魂魄便摇摇晃晃地缓慢飘回河畔空地──也就是一年半前，小泉沙耶香的遗体被人发现的地方。

我默默地目送魂魄，然后跳下栏杆迈开步伐。如果从小泉沙耶香的魂魄口中问不出任何东西，我继续待在这里也没有什么意义。我再次踏上来时的道路，这次放慢了脚步。那一晚，千崎就是在这座桥上看到小泉的身影并一路尾随在后。我也来沿路跟著走一趟好了。

千崎目击的男人真的是小泉吗？

我一边走一边想东想西。

照我在千崎魂魄的记忆中看到的感觉，当时的身影的确像是小泉本人，不过人类的Memory终究并非完美。我所窥看到的景象，说不定只是千崎的Memory受到自认看到小泉的执拗想法影响，遭到窜改之后的结果。

一般来想，这件事很有可能只是千崎看错，案件真相就是小泉杀害妻子之后，自知无法逃离法网而畏罪自杀；但是假设千崎真的没看走眼……

如果千崎看到的男人真的是小泉，就表示小泉在那之后立刻回到研究大楼的房间内，然后丧命。不过小泉开研究室门的时间是在两小时之前，而且还仅此一次。此外监视著研究大楼的久住也说没看到小泉离开研究大楼，更别说看到他回来。

唉，真是让人丈二金刚摸不著头脑！

我当场停下脚步，在旁边围墙咯砺咯砺地磨起爪子，多少纾解压力。

回过神的时候，我不知不觉已经来到南方制药公司的附近。我没记错的话，千崎就是在这一带跟丢小泉。我维持对围墙伸出爪子的状态，突然抬起视线。一道锈斑明显的铁制栅门映入我的眼中，门旁挂著老旧的门牌。

一声「喵？」无意识地从我的喉间漏泄而出。我仰望著门牌，不停眨眼。

该不会这里就是……呃，也就是说……。一个故事的轮廓在我的脑海中逐渐成形，不过还有一些细节尚未明确。我驱策大脑加速运转，同时慢慢踏上通往麻矢家的归途。

『我回来了──』

「啊，欢迎回来。」

我一从窗户的缝隙钻进房间，躺在床上盖著棉被的麻矢就出声招呼。我落在地毯上，抬头望向床上坐起上半身的麻矢，随后睁圆双眼。麻矢的左侧手肘及脸颊都贴著大片的纱布。

『你受伤了？』

「嗯，受了点小伤……」麻矢缩缩脖子。「我和你分开之后打道回家，走在河边一条没什么人的路上时，一辆车从后方高速开过来。我吃惊闪躲，结果就摔倒了。」

『还好吗？』

「嗯，只是一点擦伤。不过因为让这副身体陷入昏睡的肇事逃逸事故，似乎也是发生在人烟稀少的河畔道路，害妈妈担心得不得了。我得多小心一点才是。」

差点再次被撞？这种事发生的频率这么频繁吗？

「因为我有点累了，我先小睡一下。晚点再跟我说说案子的事情吧。」

朝歪著头的我丢下这句话之后，麻矢就躺回床上。

「喵、喵喂。」

鲷鱼生鱼片一进入口中，凝缩的美味就柔软地包裹住舌头。猫乾粮和柴鱼片虽然也不坏，但生鱼片终究还是不一样。

「……呃，小黑。」

「喵？」

我歪歪头，抬头看向坐在旁边椅子上的麻矢。

「你吃得太忘我，刚才说了『美味』喔。」

『你在说什么啊，我可是猫喔，怎么可能讲得出人类的语言呢。』

我拋出言灵，然后接著啃起鲔鱼生鱼片。

「喵──喂！」

「……哎，我是无所谓啦。」

麻矢愣愣地说了这句，不知为何开始抚摸我的背。

我把麻矢端来的生鱼片全部吃完后就地躺下，呼地吐出一口气。

离我回到麻矢房间过了两小时，我大啖吃完晚餐的麻矢所端来的生鱼片，细细品味这份幸福。肚子一饱，睡意就随著涌上。我缩起前脚坐下，眼皮毫无抵抗地落下。

「等等，小黑，你在做什么？」

就在我的意识即将坠入一片混沌之中的时候，麻矢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

『你问我在做什么，当然是准备睡觉啊。』我睁开一只眼睛回答。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呢。」

『忘了什么事？』

麻矢究竟想说我忘了什么事？我上完厕所后，明明有好好盖上猫砂……

『哦，我明白了。』我发出言灵，麻矢露出笑脸。

「那我们这就……」

『嗯，那这就麻烦你梳毛了，我继续睡。』

我用下巴比了比放在桌上的刷毛梳。

「不是这个啦！」麻矢开始搔弄我的肚子。

『唔哇、住手，别搔我肚子。』我连忙飞身逃离，睡意瞬间消失无踪。

「清醒了吗？」

麻矢可爱地歪著头，脸上浮现微笑，却是小恶魔般的笑容。

『你干什么，不准摸肚子！我不是说过很多次，要摸就摸头或是尾巴根部吗？』

肚子被摸的话，会让我一阵寒毛直竖。

「还不都是因为小黑吃了生鱼片，却没做该做的事情。」

『该做的事情？』

「我先前不是说了？白天的时候，你听了地缚灵的故事吧。把故事告诉我嘛。」

『咦──还要讲啊？真麻烦。』

我不小心说出真心话，麻矢嘟起淡色的嘴唇。

「说什么真麻烦，还不是多亏我带路，你才能找到那个地缚灵。」

『是这样没错啦……』

但我现在想直接坠入梦乡啊。

「哦，这样啊。那从今以后，小黑的饲料就只能吃猫乾粮，不论是柴鱼片、鸡胸肉，或是生鱼片，这些都统统取消。」

『我说！请容我娓娓道来！』我连忙奔向麻矢，用脸颊摩蹭她的手臂。

「一开始就这么做，不就好了吗。」

麻矢露出胜利的微笑，摸摸我的头。手掌的暖意让人觉得十分舒服。

『呃，飘浮在那里的是一位名叫千崎的刑警的魂魄……』

我再次缩起前脚坐下，开始说明。麻矢依旧摸著我的头，一脸认真地聆听我叙说经过。

『……就是这么一回事。只要解开当晚发生的事情，应该就能Rescue千崎的魂魄。』

我结束说明，大大打了呵欠。说明经过整整花了我一个小时以上的时间，著实累人。

我用言灵说明的时候，麻矢始终一言不发地静静聆听。我微微歪头。麻矢为什么要如此认真呢。她是使用「白木麻矢」身体、丧失了记忆的魂魄。说不定她的魂魄生前的工作和犯罪调查有关。

事情更为稳定之后，我可得好好调查这件事，我仰头望向麻矢的脸。毕竟知道自己的真实身分，一定就是解决她依恋的第一步。

「我说……」麻矢小声低语。「那个在桥下的魂魄，大约再过多久会消失？」

『嗯？你是说小泉沙耶香的魂魄吗？她的魂魄锈蚀得很严重，不过还不到随时都会灰飞烟灭的程度，起码还要再过两、三个月吧。更进一步的时间我就不知道了。』

「这样啊……」麻矢无力地点点头。

『怎么了，为什么露出那么凝重的表情？』

我发出言灵询问，麻矢脸上浮现猛然吃惊的表情，两手在胸前挥动。

「还好，没什么啦。我只是觉得这件事有点不可思议而已。顺带一问，桥边的那个魂魄说了什么吗？例如杀害自己的凶手之类？」

『不知道是锈蚀程度太严重，还是本来就如此，总之小泉沙耶香的魂魄几乎无法使用言灵，所以我也不得而知。』

「这样啊，不过原来魂魄会锈蚀啊。」麻矢彷佛自言自语地说道。

『因为在脱离身体的状态下逗留人间，会持续消耗能量，人类的魂魄虽然内含许多能量，但是那份能量迟早会用完。』

「内含能量？」麻矢偏了偏头。

『是啊，灵体能量。份量还不少喔，如果一口气解放这份能量，威力应该大到能让周围数百公尺的人类，都会因为遭受冲击而陷入数小时的昏睡状态。』

「一口气解放是指怎么样的情况？」

『我想想，好比说我们干预魂魄，让魂魄爆炸的话……』

「小黑你连这种事情都做得到？」

『嗯？唔，要说做不做得到的话，我想应该是做得到啦。如果是肉体中的魂魄，我是没办法做出这么强大的干预，但是像地缚灵这样暴露在外的魂魄，只要全力让魂魄Overdrive……』

我说到这里，发现麻矢正一点一点往后退，我连忙挥动右前脚。

『不不，我也只是说有可能，我自己还没这么做过。引路人的工作是好好引导魂魄前往吾主身边，我们怎么可能消灭魂魄呢。』

「……真的吗？」麻矢狐疑地眯起眼睛，我连忙上下点头。「那就好……不过这件事听起来真是不可思议呢。那个、什么来著……叫做二重身的，果然还是那位名为千崎的刑警先生看错了吗？」

麻矢回到话题，让我小小松了一口气。

『也有这个可能性，不过我觉得也有并非如此的可能性。』

「并非如此的可能性？你是说那位刑警真的看到幽灵了？」

麻矢探出身体询问。

『这一点目前还不能说，我还得统整一下想法。』

我稍微挺起胸口，然后潜进床底。

「啊，小黑等等，你要去哪里？」

『我要在这里集中一下精神，这么做一定能帮我厘清事件的轮廓。』

「……这家伙，绝对是打算睡觉。」

麻矢的低语声传进耳中的同时，我蜷缩起身体。

4

我从铁丝网下方的缝隙挤进Body之后，便撒腿奔跑起来，从肉球传来的草皮及土地的感触十分舒服。一接近两层楼建筑，我就停下脚步，抬头往上看。

『千崎、千崎，你应该在这里吧，出来一下吧。』我发出言灵并集中精神。过了十秒左右，一个光球就像是从建筑中渗漏而出似地出现，正是千崎的魂魄。

『有何……贵干。』千崎以依然不太流利的言灵询问。

『问我有何贵干可真是伤感情，我可是好心想让你前往吾主身边才来的呢。』

我「喵」地扬声一叫，同时发出言灵，结果千崎就像离手的气球一样轻飘飘地升起，大概是以为我要开始劝诱他前往吾主身边。

『啊，等一下，我叫你等一下啊，Just a moment！』我慌忙发出言灵，千崎的魂魄便停止上升。『别误会，我不是来说服你。我是来告诉你，小泉昭良过世的那一晚究竟发生什么事。』

千崎的魂魄听到我的言灵，大概是吃了一惊，瞬间小小地闪烁了一下。

没错，我透过在床底下进行的数小时的精神集中之后（绝对不是单纯在睡觉），想到一个假说。到深夜，我留意不要吵醒发出轻微鼾声的麻矢，一边推开窗户溜到外面，一路来到这里。

千崎的魂魄再次凑过来。

『真……的吗？』千崎的魂魄拋出言灵。我大大点头，并招手示意跟过来……不对，是招招前脚并迈出步伐（这不正是招财猫的动作？）我从铁丝网的隙缝间走上狭窄的私有道路，随后踏进正面的小路，并在下一个十字路口右转。眼前马上出现我的目的地。

『就是这里。』

我在锈迹斑斑的铁栅门前止住脚步。栅门后方是平房式的住家，乍看之下，房屋老旧得让人看不出来是否还有人居住，不过占地却十分广阔。杂草生长茂盛，孤零零地立著一座小仓库的庭院中，散落著篮球架、小型秋千，以及坏掉的三轮车等。

『……这里是……什么地方？』

『别管那么多，跟著我就是了。』我钻过栅门，走进围墙内的庭院，朝歪倒在地的三轮车迈开步伐。千崎的魂魄也跟在我身后。『看看那个吧。』

在我的催促之下，千崎凑向三轮车，距离近到几乎可以碰到三轮车。那台三轮车的牌子上有著用平假名标注的名字。

『……。』

千崎艰难地读出那行字迹模糊的文字。

『没错，正是南乡纯也。你也调查过那家公司，应该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吧？』

『南乡纯也……是公司的社长。』

『That’s right！那家公司的社长以前曾经住在这里。』

我满意地点头，注视著千崎的魂魄，开始集中精神。千崎的魂魄大惑不解似地摇动。

其实真要说，最简单的做法是比照用在南乡菊子身上的方法，钻进对象的梦里。不过可惜，失去肉体的魂魄不会睡觉，所以只好反过来，将千崎的魂魄拉进我的梦里。

对我这样的高等灵体而言，这件事并不困难，只要在和魂魄同步的情况下进入睡梦之中就好。虽然我最近才注意到，不过猫这种生物似乎拥有能够随心所欲地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坠入梦乡的神奇特技。

『好了，那就让我们来聊一下吧──在我俩的梦中。』

我用言灵说出听起来有点做作的台词，当场缩起身体，闭上眼睛。我睁开眼睛，一座桥就在我的正前方。这座桥正是一年半前，小泉沙耶香惨遭杀害的椿桥。看来我似乎成功了。

「现在感觉如何？」我向站在身旁的男人出声搭话。

「这是……」

一身西装的中年男人──千崎隆太注视著自己的双手睁大眼睛。

「怎么啦，你怎么一脸看到鬼的样子。」

「这是怎么一回事……？我怎么复活了……？」

「你并没有复活，这是梦，我们是在Dream之中。」

「梦？你说这是在梦中吗？」千崎宛如吶喊一般大声说道，因为他实在太吵，我便靠两脚站起，用两只前脚摀住耳朵。

「嗯，是啊。不然猫不可能会说话，还能摀住耳朵吧。」

嗯？摀耳朵的话，只要加把劲，应该还是做得到吧？

「到底是怎么……为什么我会在梦里面……」千崎自说自话，似乎还无法理解状况。

「你这个男人的Question还真多呢。我是因为认为这么做，比较方便说明那一晚的事情，才把你的魂魄拉进我的梦中。」

「你说拉进梦中，这么做的话，我不会有事吗？」千崎皱起眉头。

「嗯？应该没问题吧？我也是第一次这样做就是了。」

我回答之后，千崎的眉间皱纹不知为何又加深了。

「比起这个，看看那个吧。」我维持两脚站立的模样，伸出一根爪子，指向桥的中央。顺著我指的方向望去的千崎身体剧烈一震。桥的中央站著一个男人，他正扶著栏杆望向桥下。

「小、小……」

「没错，他就是小泉昭良。」

千崎不知是否因为太过吃惊而导致舌头不灵活，只能发出宛如哮喘发作的声音，我便代替他说出他想说的话。「为什么那个男人……？」

「当然是因为我要在梦中重现当晚的情景啊。」

我呆愣之下丢出的回答似乎没进到千崎的耳中，因为他突然朝小泉直奔而去。

「小泉！」跑到小泉身旁的千崎伸出手，但是他的手却直接穿过小泉的肩膀，只抓到空气。失去平衡的千崎当场摔倒。

「……你在做什么啊。」我维持著两脚直立的姿势靠近千崎，叹著气说道。「我刚才应该说过了吧，你是被我拉进我的梦中，也就是说你是外来的异物。你在这个世界，就是如同幻影。没有我的允许，你就什么也碰不到，也去不了任何地方。」

依旧跪在小泉身旁的千崎向我投来视线，眼神彷佛正在看令人不舒服的东西。

嗯？猫用两只脚迈步走路的样子，难道太过超现实了吗？我回复四脚走路的样子，小泉的手也同时离开栏杆，和那一晚一样，戴起连帽夹克的帽兜，然后踏出步伐。

「好了，我们走吧。」我催促千崎。

「走是走去哪里？」千崎慢慢站起身。

「你在说什么啊，当然是跟在小泉后面啰。」

我竖起尾巴踏出脚步。千崎虽然露出一脸困惑的表情，但仍然迈开步伐与我并肩而行。

小泉走进小路，而我们就一路跟在他身后三公尺左右的位置。

「喂，我们跟这么近，难道不会被发现吗？」千崎弯下腰，压低声音询问。

「你听好了，我们现在所在的这个世界，只是我重现那一晚经过的梦境。所以不论我们发出多大的声音，小泉都不会发现我们。Understand？」

我傻眼地回答，千崎才唯唯诺诺地点头。他似乎还无法接受眼前的状况，真是个脑袋僵硬的男人（哎，不过他在现实中的「脑袋」倒是已经火葬，不复存在了）。

我们一路尾随而行，没过多久就来到南方制药公司附近。

「那一晚，你就是在这一带跟丢小泉，对吧？」

「……嗯。」千崎微微点头。

「顺带一说，你听过『吃人的废墟』这个传闻吗？」

「吃人的废墟？」千崎皱了皱脸。

「传闻这附近有一间废墟，会引诱路人进屋，然后将人吞吃入腹。」

「……你在说什么蠢话。」千崎的脸色阴沉下来。

「别那么鄙夷嘛。即使是常理来看怪诞不经的传闻，有时也会夹藏著一点真实。」

「你想说什么就直接讲清楚！」

千崎粗声大喊，真是个没耐心的男人。

「比起口头说明，直接用看的会比较快，喏。」

我用下巴示意方向，千崎便抬起头。只见前方的小泉正好走进左侧的狭窄小路。千崎睁大双眼，往前奔去，我也一蹬地面疾驱而出。走进小路的小泉在十五公尺前的十字路口再次右拐，紧接著在下一个十字路口左转。

「那一晚，小泉就是这样在小路间拐弯。」

「你胡说什么。当时失去小泉踪影后，我马上跑遍了这带的巷弄。小路呈棋盘状，一眼就能确认整条路。小泉还在小路间晃来晃去的话，我一定能发现。」

「所以说，小泉是被『吃人的废墟』吃掉了。」

「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鬼扯什么！这种无聊的传闻根本无关紧要！」

我调笑著说道，千崎马上暴躁地出言否定。我没做出回应，只是和千崎一同走到小泉拐弯的十字路口。

「要解开那一晚你所见到的二重身现象的谜底，这个传闻可是重大的关键。」

我在十字路口站定脚步，扬起嘴角。大约前方十公尺，小泉就站在一扇锈迹斑斑的栅门前。他打开栅门，步入里面。

「这里是……」

跑到门前的千崎望著门牌喃喃低语。门牌上是以模糊文字表记的「南乡」二字。

「没错，这里就是南乡一家过去的住处，也就是现实中的我们所在的住家。小泉就是走进这里，所以不管你在巷弄间如何穿梭寻找，都无法找到。毕竟围著这栋住宅的水泥围墙相当高嘛。」

千崎呆站在原地，眺望著眼前一片荒芜的住家。

「……小泉是注意到我在跟踪他，才躲进这处住家之中吗？」

「不对不对，不是这样。」我左右摇头。「如果是这样，就难以说明小泉是怎么在不被你和久住发现的情况下，回到那栋研究大楼。」

「……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所以说，这栋家正是『吃人的废墟』。」

我穿过栅门，走进南乡家的庭院。千崎也打开栅门，跟在后面。

「我说，你知道成为社长之前的南乡纯太郎是怎么样的男人吗？」

「我记得他以前似乎是南方制药的研究人员……」

千崎有点缺乏自信地低声回答。

「没错，南乡纯太郎曾经是一位研究员。直到他父亲突然过世，他继承社长职位之前，他一直过著整天埋首研究的日子。狂热研究者，或者以现在的话来说，应该是研究宅？」

「所以说那又怎么样？」

「听到最后嘛。光是在公司进行实验无法满足南乡纯太郎，所以他就把自家宅院中的大型防空洞改造成研究室，在那里日夜研究。」

「把防空洞改成研究室……为什么你连这种事情都知道？」

「我就是这么无所不知。」我懒得另外说明当初救南乡纯太郎魂魄的事情，于是我随意回了个极为敷衍的答案，便继续说下去。「我不清楚南乡和小泉夫妇参与的所谓『秘密研究』是什么，说不定是某种社会不容的研究，毕竟南乡纯太郎和小泉夫妇都想要隐瞒这项实验。如果是这样，他们自然也不希望实验设施被人发现。」

「该不会……」

「没错，这片庭院的下面就是南乡纯太郎过去使用的研究室。假如要进行秘密研究，你不觉得这里正是绝佳的场所吗？」

千崎环视杂草丛生的庭院，看到庭院一角的时候身体一震。小泉就伫立在那边的仓库。

「考虑到换气问题，研究室应该不在住宅本身的下方，顺带一提，庭院中明明有仓库，三轮车等却被弃置在外面，难道你不觉得有点奇怪吗？」

小泉打开仓库的门，身影消失在仓库之中。千崎奔向仓库，猛力打开小泉刚才走进的仓库门。迟了一步才接近仓库的我探头看向里面。里面是一路通往地下的昏暗阶梯。

嗯，不过这只是依我的想像投影出来的景象，实际上是否如此就不得而知了。我在内心悄悄说道，同时抬头望向千崎。只见他嘴巴半张，整个人凝固在当场。

「这个大概就是『吃人的废墟』由来吧。人被吸进老朽荒芜的废墟之中，并就此消失无影。只要有小孩见到这一幕，一个精采的灵异故事就诞生了。」

「……小泉那一晚就是走进这里吗？」千崎用颤抖的声音喃喃说道。

「嗯，大概吧。所以你才会跟丢小泉。」

我一边点头一边说，千崎彷佛头痛一般皱脸摇头。

「不，就算这样好了，也没解决事情吧。跟丢小泉后，我一直在监视那栋研究大楼，但小泉没有回到大楼。话虽如此，小泉却被发现脖子上挨一刀，陈尸在一楼的研究室。」

「防空洞的出入口只有一个吗？」

我打断千崎歇斯底里的滔滔话语，让千崎冒出一声傻气的「啥？」

「在这底下的应该是一个大到足以改造成研究室的防空洞，既然如此，出入口应该也不只一个吧？这样才能在空袭的时候，让更多人逃进防空洞。」

千崎眨了两三下眼睛，抬头望向仓库后，混凝土块后方就是南方制药的研究大楼。

「没错，这处住宅隔著一条私有道路的不远处，就是那栋研究大楼。那栋研究大楼是南乡纯太郎在大约三年前盖的。就算他趁那个时候，另外开了一个能够连接到研究大楼地下的入口，应该也不足为奇吧？说起来，就是所谓的秘密通道啦。」

「秘密通道……」千崎复诵了一遍这个词。

「想想看嘛，为了进行研究，一定会需要器具或药物之类的东西吧。如果特地把这些东西搬进这处理应荒废的住宅，岂不引人注目？但有这条的话，就可以在不被任何人看到的情况下，将必要的东西搬进地下研究室。实际上，南乡纯太郎的确将自费购买的实验器具收在研究大楼地下的仓库，那个仓库想必和地下研究室相连。」

「这么说，那一晚小泉就是从这里……」

「没错，他就是从这里回到那栋研究大楼，然后在那里丧命的。」

我挺胸回答此时，周围的景色随之一变。下一个瞬间，我和千崎就站在纯白的走廊上。

「怎、怎么回事？」千崎慌忙地环顾四周。

「冷静点，我只是转换了一下场所。这里是在我的梦中，这点小事根本易如反掌。」

我用肉球拍拍千崎的脚。

「转换场所……所以这里是哪里？」千崎难以镇定地东张西望。

「你在说什么啊？你应该知道这里是哪里才对。」

单侧有著一排大门的枯燥走廊，尽头是通往二楼和地下楼层的阶梯。

「这里是……南方制药的研究大楼？」

我点头回答「正是」。这里是以我的印象创造出来的南方制药研究大楼一楼走廊，而我们身旁的自动拉门后方正是小泉昭良丧命的研究室。

就在这个时候，通往地下的阶梯传来脚步声。千崎身体一震，视线飘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一个男人从阶梯走了上来，掀开盖在头上的帽兜，露出小泉昭良的脸（哎，这些全都只是以我的想像创造出来的影像就是了）。

小泉在我们身旁的研究室门前停下脚步。

「小泉就是这样藉由秘密通道回到了研究室。」

我说出这句话，千崎就用一脸僵硬的表情左右摇头。

「不对，不可能。小泉昭良在那天晚上，应该只在晚间九点五十五分打开一次门。就算他能够透过秘密通道回到研究大楼，他也回不到研究室里面。还是你想说秘密通道连通著这个研究室？」

「不太可能吧。这扇门的后方就是命案现场，你那些警察同伴彻底搜查过这个地方，但都没找到什么秘密通道的入口。我想入口应该还是像我刚才所说，是在地下仓库里。」

「这样的话，小泉还是回不了这个研究室啊。」

千崎激动说道，我向他挑起一边嘴角。

「我说，你觉得小泉那天晚上为什么要来这栋研究大楼？」

听到我的问题，千崎的脸上浮现困惑的表情。

「他……大概是为了寻找有关犯人的情报……」

千崎没什么自信地低声回答，我对他举起一根爪子，缓缓地左右摇动。

「错，不是喔。我想小泉一定是想要制造不在场证明。」

「不在场证明？」

「没错，就是不在场证明。小泉不是笨蛋，他应该也知道结束讯问后，自己会遭到警方跟监。尽管如此，小泉踏出家门之后，却还是从大马路骑著脚踏车来到这栋研究大楼；他走小路的话，明明就可以摆脱跟踪。你认为这是为什么？」

「该不会……是方便我们跟踪……」千崎睁大眼睛。

「对，小泉一定是刻意让你们跟踪的，而你和久住正中小泉的计谋，监视了这栋研究大楼。不过你为了隐瞒腰痛而离开散步，结果在桥上目击到小泉身影这件事，对小泉来说却是误算。若非如此，你应该也会作证表示小泉一整晚都待在那栋研究大楼之中。」

「等一下，你刚才说制造不在场证明，可是小泉为什么需要这么做？」

千崎语速急促地发问，我在他面前扬起嘴角。

「为了替妻子报仇啊。」

「为妻子……报仇？」千崎迟缓地重复字句。

「小泉一定是对杀妻仇人的身分有了头绪，才会刻意被你们跟踪，让你们为他的不在场证明作证，自己则打算对犯人下手或做其他事情。你也见过小泉并感受到了吧──他的确是会想要亲手为妻子报仇的男人。」

千崎半开的嘴巴早已说不出半句话，大概是接连而来的冲击性事实，让他的大脑无法完全消化处理。

算了，总之我先说明到最后好了。

「然而小泉最终仍然没能为妻子报仇。他也许是中途退缩了，也有可能是察觉到打算杀害的对象其实并非杀妻的凶手……我认为大概是后者吧。」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千崎双手抱头，挤出声音询问。

「我待会再说明这点。哎，就这样，为妻复仇失败的小泉在伤心之下，来到妻子遇害的桥上凭栏伫立，并在那里被你目击。接下来，小泉在没注意到被你跟踪的情况下，从那个废墟通过秘密通道，回到研究大楼，走进那间他结束性命的研究室。」

「所以这说不通啊。那晚，这间研究室的门就只在晚间十点前开过一次！」

千崎几近陷入混乱，他伸出双手胡乱搔抓脑袋。

「不对喔，正确地说，应该是『那天晚上，从走廊这一侧使用门卡打开研究室房门的记录只有一次』。」

「……你到底在说什么？」

「这间研究室的房门在设定上，是必须使用门卡才能从走廊打开房门，不过若是从研究室内侧开门呢？我记得应该只要简单地站在门前，门就会自动打开吧？」

我挺胸说话时，研究室的房门也同时打开。门的后方站著一道影子，那道影子是一道有著人类形状的黑影。黑影伸手招动，彷佛邀请小泉进入室内。小泉微微颔首，走进研究室之中。

「就像刚才这样，只要抓准里面的人开门的空档进房，记录上就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刚、刚才的到底是谁？他为什么会在这间研究室里面？他又是什么时候进去的？」

千崎尖声连珠炮发问，我让他冷静下来，用缓慢的语调进行说明。

「小泉迫切地想要一个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所以他利用『帮手』，打算留下一整晚都窝在研究室里的记录。」

「帮手……」千崎凝望著紧闭的房门。

「帮手在晚间八点的警卫巡逻结束之后，利用秘密通道潜入研究大楼，然后和晚间十点前来到研究大楼的小泉会合。接下来他们利用小泉的门卡开门，留下帮手一人待在研究室内，小泉则从地下经由秘密通道来到外面。」

千崎目不转睛地倾神聆听，我继续说明下去。

「然后在两小时之后，没能为妻报仇的小泉满心沮丧地回到研究大楼，敲了研究室的门。帮手就从里面为他开门，引小泉进研究室。再来只要帮手走出研究室，从秘密通道离开的话，就能够营造出小泉一整晚都待在这间研究室的假象了。」

我在这里顿一下，确认千崎的模样。只见千崎如稻草人般呆立，张开颤抖的嘴。

「那一晚……发生的事情真的就是这样吗？」

「嗯，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合理的说明了。」

「也就是说，那个帮手回去之后，没能替妻子报仇的小泉就自己抹了脖子……」

「NoNoNo，你在说什么傻话，才不是这样。」

我直立起身，在面前挥动两只前脚。在现实世界之中，猫的前脚无法做出这样的动作，不过这里是在梦中，只要我想要，我甚至可以长出翅膀飞上天空。

「不是……？」

「对啊，就算你现在脑中几乎一片混乱，你好歹也是前刑警吧。再好好动脑想一想，若是照你的说法，很明显有不合理的地方吧。」

在我的督促之下，千崎皱起鼻子陷入思考。沉默几十秒之后，千崎才喃喃说道。

「……刀子。」

我合起双手，肉球发出澎的一声。「That’s right！正是如此。割开小泉昭良脖子的刀子就是杀害小泉沙耶香的凶器，对吧。如果小泉昭良是因为未能为妻报仇而绝望自尽，那就无法说明那把刀子为何会出现在研究室。能够说明一切的理论只有一个。」

「……不会吧！」

短暂沉思之后，千崎两眼睁大。看来他应该注意到了。

「好了，我们进去吧。」我恢复四肢著地的姿势，催促千崎。

「进去……但是门现在应该上了锁。」

真是，这家伙还没理解这个世界的运作吗？他的思考难道就不能再柔软一点吗？

「别管了，跟著我来吧。」我踏出脚步。在我的鼻尖碰到门板的瞬间，我的身体穿过了研究室的房门。我往前走几步后回过头，只见千崎也跟著我穿过房门，走进了研究室。

「好了，这就是这个事件的真相。」

我出声。依然回头望著方才穿越的房门，露出一脸不舒服表情的千崎便赫然回神，视线投向房间深处。在摆放著长桌，以及有一排堆放烧杯试管的橱柜的研究室深处，小泉的身影便伫立于我们面前，身旁还有一道人形黑影。黑影的手搭在小泉的肩膀上，彷佛正在出言劝慰他的样子。小泉微弱地点了几次头。

「没能为妻报仇，回到这间研究室的小泉一定就是像这样接受了帮手的安慰。接著心情镇定下来的小泉就准备和帮手一起走出研究室，再来小泉只要从正面玄关出去，帮手则从秘密通道离开就好……只是事情后来并没这么发展。」

「是因为帮手……」

「没错，因为他就是真凶。」

我低声补完千崎的话，于此同时，站在小泉身后的黑影手上，出现了一把大柄的野外求生小刀。沾著凝固血迹的刀子上，模糊地反射著日光灯的灯光。千崎深吞了一口气。

在下一个瞬间，黑影从背后将刀子架在小泉的脖子上，然后毫无犹豫地将刀子往旁一划，鲜红的血液顿时从小泉被笔直划开的喉间喷溅而出。

小泉双手捂住脖子，但是鲜红的血液宛如喷泉一般，从两手的指缝间不断涌出。有那么短暂一刻，小泉似乎要转过身来，但随即像断线的木偶一样颓倒在地。倒伏在地板上的身躯下方，血泊汨汨地向外扩散。

也许是为了确认小泉的生命灯火是否熄灭，黑影在原地等待了几十秒，握起小泉的右手，执拗地在刀子上印完指纹，便将刀子扔在血泊中。接著黑影彷佛在确认自己是否有无遗留任何东西一般，在缓缓环视周围之后，避开血泊走向出口。

黑影经过我们身旁时，千崎冒出「啊」的一声，朝黑影伸出手。不过他的手理所当然地穿了过去，没能碰到身体半根寒毛。

……真是学不会耶，这个男人。

黑影站在房间出口前，房门自动滑开。黑影转头再次检视整间房间，然后步出房间。

房门关上，沉默降临在研究室之中。

「这就是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全貌。」

我向望著小泉遗体的千崎出声说道。

「……这些事情就在我监视的期间，发生在研究大楼之中吗？」

「你应该不会抱著『要是我那时冲进研究大楼，就能够救小泉并逮捕犯人』这种愚蠢的想法吧？」

千崎的表情顿时一变，他的确这么想。

「真是的，你到底多喜欢钻牛角尖啊。你在那个时间点根本不可能察觉到秘密通道或帮手的存在，这是你无法阻止的事情。比起这个，不是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吗？」

「重要的事情……」

「我要说的是，你的穷追猛打并没有把小泉逼上绝路。你并没有杀死小泉昭良。」

千崎睁大双眼，同时周围的景色也陡然一变。下一瞬间，我和千崎就身处狭窄的车内。唔，单纯是我想改变一下情境而已。

「这里是……？」坐在副驾驶座的千崎慌张地东张西望。

「我们是在你和久住那一晚跟监使用的车子里面啊，很令人怀念吧？」

我在驾驶座上弯起前脚坐下。

「为什么要换到这个地方？」

「毕竟待在那种满身是血的尸体旁边的话，根本没办法定下心好好谈话。所以说，小泉昭良的死并不是你的错，你现在理解了吗？」

千崎「嗯……」地应声，带著犹豫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你的依恋已经解决了。这下你就能前往吾主身边了吧？」

我兴高采烈地询问，结果千崎却紧闭嘴巴，不发一语。喂喂，自己把小泉逼上绝路这件事，应该就是你的依恋了。既然如此，眼下这样不就够了吗？

「那道黑影……犯人到底是谁？」

几十秒的沉默之后，千崎低著头喃喃说道。

「这部分我还不清楚。我只是从现有的情报，推导出可能的结论，再展现给你看而已。唔，不过从情况来看的话，犯人的身分应该是地下研究室的可疑研究计画的成员，同时也是和小泉交情不错的人吧。」

我抬起视线回答，于是千崎再次陷入沉默。

「……你应该不会说什么除非找到真凶，不然不愿前往吾主身边的话吧。」

说到底，我可没有做到这种程度的道理。

「我是……刑警，」千崎断断续续地开口说道。「我一直以来都是刑警，这就是我的人生。我以为我到死为止，都能以刑警自居。」

「……所以呢？」

令人抓不到重点的回答让我有点烦躁，我左右摇著尾巴反问。

「我──只有我直到最后都还相信小泉昭良没杀害他的妻子，所以找出真凶是我作为刑警的义务，但是……我却没能做到。」

紧咬牙关的千崎挥拳敲向方向盘，喇叭随即叭了一声。尽管这是我自己的梦境，我还是不禁佩服细节的用心程度。不过照这样下去的话，枉费我先前大费周章，这个男人又要拒绝就此前往吾主身边了。真是的，有够麻烦。

「你希望的是直到最后都能活得像个刑警吧。」

我出声说道，千崎闻言缓慢地抬起头。

「什么……？」

「我说，你即使是在得知自己癌症末期，辞去警察工作之后，也依然持续追查著案件吧？也许你的确失去了刑警这个头衔，但是你直到最后一刻，都还在思考案件，试著活得像个刑警，不是吗？」

「……没错，即使是在离职之后，我也希望自己仍是一个刑警。」

「在所有人都认为小泉昭良杀害妻子后畏罪自杀的时候，只有你相信另有真凶并锲而不舍地追查。你到死为止，的确比任何人都来得更像一个刑警。」

我笔直注视著千崎的双眼，同时一字一句地吐出这些话语。千崎的嘴唇微微颤抖。

「我直到最后……都还是个刑警吗？」

我缓慢地点头。千崎的表情顿时亮了起来，但是随即变回一脸阴郁的模样。

「但是我没能查出犯人……」

「那也是莫可奈何的事情，毕竟不是每个人的人生都能得到令人满意的结果。尽管如此，只要能够留下生命的痕迹，不就足够了吗？」

「生命的痕迹？」

「没错，即使无法在自己这一代开花结果，播种依然是无比重要的一件事。如此一来，只要下个世代继续浇水、培育幼苗，终有一天能够迎来开花结果的时刻。人类这种生物，就是这样传承延续生命。大多数人看到你拚死追查真凶的样子，大概都会把你当傻子吧；不过说不定有些人会对这个案件抱持怀疑，现在也仍在调查案情的真相。」

尽管抱著这个可能性实在不高的想法，我还是这么向千崎说。毕竟现在最重要的是让眼前男人的魂魄得到解脱。

千崎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

「……肉体终会腐朽，生命总有失去的一天。这不单单是你，而是所有人类的命运。没有人类能够知晓『最后一刻』何时会来临。」

我向千崎缓缓述说。

「所以人类才应该在有限的时间中努力活下去，好随时迎来那一刻的到来。」

「努力……」

「没错，而你也努力地活过了，不是吗？以一名刑警的身分。」

「……是啊，我的确很努力。我一路走来，一直都很努力。」

千崎从喉咙深处挤出嘶哑的声音。

「那你可以为自己的人生感到自豪呢。」

「感到……自豪……？」

千崎一脸不可思议地看著我。我动动一边嘴角，摇动胡须后，大大地点头。

「你的人生一定相当有意义。不少犯罪想必都是多亏身为刑警的你努力工作，才得以防范于未然。你拯救了众多人，像这样的你根本不需要在变成地缚灵之后，留在人间直至灰飞烟灭。你应该前往吾主身边，好好休息。」

我说到这里便住嘴，将视线投向副驾驶座。千崎遥遥望向挡风玻璃后的远方，位于他的视线终点的是一栋建筑物，也就是小泉昭良丧命的那栋建筑。

坐在驾驶座上的我依旧等待著千崎的回答。为了说服千崎，我已经卖力讲了一长串连我自己都听得浑身发痒的做作台词，他也差不多该改变心意，决定前往吾主身边了吧？不然我还真的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在紧张的我面前，千崎大大吐了一口气，然后慢慢扬起嘴角。

「……也是，说不定我是该休息了。」

「一点也没错！」我笔直竖起尾巴。

千崎脸上浮现如释重负的笑容，向后靠著副驾驶座的椅背，同时将头转向我。

「虽然这么说有点要求太多，不过相对地，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拜托我一件事？」

我歪歪头，「喵？」地扬起一声叫声。

我缓缓睁开眼睛，在我眼前的是荒废倾颓的民宅。我已经顺利回到现实世界了。千崎的魂魄就飘浮在我身旁，魂魄的表面在进入我的梦中世界之前，原本还显得有点暗沉，现在则是闪耀著光泽。大概是他的魂魄从依恋中解脱后，多少修复了锈蚀的程度。

千崎的魂魄彷佛打招呼似地轻轻摇动，我试著露出微笑，不过猫在现实世界中的脸部肌肉无法顺利做出微笑的表情。

『唷，辛苦啦。』我的头上突然传来言灵。我抬起头，发现距离我正上方五公尺的地方，飘浮著一团光团，也就是引路人。对方正是我那粗鲁低俗的同事。

『……你已经来啦？』我眯起眼睛，朝我的同事投以阴郁的视线。这家伙应该嗅到千崎的魂魄决定前往吾主身边才来的吧。

『办事手脚愈快愈好吧。我可得趁这家伙还没改变心意的时候，赶快带他前往吾主身边才行啊。』

『他的心意才不会改变呢。』

我用后脚搔抓颈部，同时拋出言灵。在得知自己的讯问并未把小泉逼上绝路，并确认自己的人生有其意义之后，千崎从依恋中获得了解脱。事到如今不可能再改变心意。

『为什么你能说得这么肯定？』同事一脸不可思议地晃动了一下。

『就算说明给你听，你也不会懂啦。』

我哼了一声，同事缓缓降到我的眼前。

『你在说什么啊，人类这种任性又毫无道理的存在，我当然没办法理解他们的心情啊。』

我顿时无话可说，不对，应该说是无言灵可发。正如我这个同事所说，人类这种生物会受到感情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左右，做出非常不合理的的判断，能够理解这种存在的心情才奇怪。

『没事，说起来，刚才应该算措辞上的问题……不管这个了，你怎么还不赶快把他带去吾主身边，难道你就这么闲吗？』

『我最好很闲啦。身为一流引路人的我忙得不得了，和被贬职到人间的你才不一样。』

同事不满地眨眨眼。这家伙老样子，还是一样老说多余的话，所以我才讨厌这家伙。

我的喉咙冒出低鸣，只见面前的同事向千崎的魂魄发出『那我们走吧』的言灵。千崎悄然飘向我鼻尖之前，用依旧不灵活的言灵朝我发话。

『约定……拜托了……』

我「喵」了一声作为回应。

同事插嘴说话。『什么约定啊？』

『他拜托我一件小事，作为前往吾主身边的交换条件。哎，反正跟你无关啦。』

听到回答，同事彷佛嘻笑似地摇动，并直接朝我发出言灵，以免被千崎的魂魄听到。

『我说啊，你该不会真的打算完成那个约定？』

『这不是废话吗。』我也直接向同事回以言灵。

『喂喂，你在说什么啊？我们的工作只是将人类的魂魄带到吾主身边，我们为此存在；也就是说，人类对我们来说就是货物，你还是别为货物花太多心思比较好。』

花太多心思？我对人类吗？

『我才没特别花心思，只是……我不这么做的话，就无法让他从依恋中解脱……』

我不知为何支支吾吾回答，此时一阵即视感袭来。以前也发生过这样的事……

啊，我想起来了。我在约莫两年之前，曾对现在自称「李奥」的他说过同样的话，告诫他「不要和人类们走得太近」，然而现在轮到我站在被告诫的立场上。

『假如是我，我就只会和他订下约定，然后在他前往吾主身边之后什么也不做。有空完成约定的话，倒不如把时间拿去解放新的地缚灵才对。』

我默默地注视著同事。他所说的话非常合乎逻辑，以引路人来说，这样的做法才是正确的选择，但是……

『哎，反正随你高兴就好。就算你的业绩太差，只能一直被封在动物身体里，对我来说也没有任何关系。好啦，也差不多该动身了。』

我陷入沉默，面前的同事重新发出千崎的魂魄能够听到的言灵，然后开始冉冉上升。大概是注意到我和同事刚才在悄悄进行对话，千崎的魂魄露出迷惘的模样。

『没事啦，我会完成和你的约定，你就安心地前往吾主身边吧。』

在我的催促之下，千崎的魂魄宛如诉说「万事拜托啰」地闪耀了一下，然后跟在同事身后往上飘去。我仰头目送他们，不久后千崎的魂魄消失，同事也逐渐淡薄。

『对了，等一下！』我慌忙朝同事发出言灵。

『什么事啊，我应该说过我跟你不同，这边可是很忙的。』

同事回以言灵，丝毫不掩饰自己嫌麻烦的态度。

『你在这两年半之间，应该都负责这个地区吧？这样的话，你知道在那栋研究大楼遭人割喉而死的男人是被谁杀的吗？』

如果同事知道犯人是谁，案件就解决了，只是他的反应却不太理想。

『我说啊，那种事情我怎么可能知道呢。我确实记得那边曾经有个遭人杀害而当了一会地缚灵的魂魄，不过现在已经跑去别的地方了。』

哦，小泉昭良的魂魄果然变成地缚灵了啊。

『不过那种事情和我的工作一点关系也没有。我本来就对活著的人类没半点兴趣，也认不出人类的长相有啥差别，所以我根本不可能知道谁是凶手吧。』

同事滔滔不绝地发出言灵。他所说的话就引路人而言是理所当然。我在变成猫来到人间之前，也不曾对活著的人类产生任何兴趣。

『不过啊，你真喜欢解决牵扯杀人案家伙的依恋啊，难不成你特别在找这种吗。』

我默不作声，同事就自言自语似地发出言灵。我「呜喵？」地叫一声，歪了歪头。

『南乡纯太郎和杀人案应该没什么关系吧，他可是自己冲到马路上的。』

『自己冲到马路上？你在说什么啊。你之前帮忙解决依恋的家伙，是从背后被人推到马路上的喔。』

『什……』我张口结舌，瞪大双眼。『不可能，南乡纯太郎是追在抢劫犯后面，才跑到马路上……』

『抢劫犯？什么抢劫犯？他是被接近身后的家伙抢走皮包，然后直接推到马路上的。我一直等在一旁，准备为那家伙的魂魄引路，所以目睹了那一瞬间，绝不会错。』

南乡纯太郎是被杀的？陷入混乱的我不禁用两只后脚站了起来。

『是谁？为什么要杀了南乡纯太郎？』

我一出声询问，同事就不快地晃动。

『所以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我怎么可能会知道这种事情啊。不过那家伙从皮包中拿出某样东西之后，就把皮包往旁一丢，所以那样东西应该就是目的吧。』

我抬头看著同事，半张著嘴巴。

小泉昭良和沙耶香夫妇以及南乡纯太郎，这三人大概在那个地下研究室进行什么不为人知的研究，然后三人都遭人夺去性命……

两个月前，将南乡纯太郎推向马路杀害的人，该不会和杀害小泉夫妇的凶手是同一人？

我的背部窜过一阵冷颤。

假如同事所说属实，犯人是在抢走南乡纯太郎的皮包之后，将他推到马路上。也就是说，犯人的目的其实是皮包吗？这么一想，被扔在河畔空地的皮包里面，之所以还留著值钱的东西和戒指，也就可以理解了。

因为犯人从皮包里面抢走了比这些更贵重的东西，而那到底是？

我小小的脑袋瓜中逐渐塞满疑问。

『应该问够了吧，那我走啰。』

同事向正在绞尽脑汁思考问题的我拋下这一句后，身影就变得更加透明。

『呃……等一下。』

我连忙发出言灵，同事便明显露出不悦模样地眨眨眼。

『喂，你也差不多适可而止。被贬到人间的你虽然准许接触人类，不过引路人基本上不许干涉人类的人生喔。如果我透漏情报给你，导致某人的人生产生重大改变，我就可能会遭受惩处。这种破事我敬谢不敏。不管我是不是还知道些什么，我都不打算透漏更多情报。』

同事拋出这句话，而我过去还是引路人的时候，也曾经对李奥说过相同话语。

同事的身影在陷入沉默的我面前，有如被风吹熄的蜡烛一般消散在空中。我垂下尾巴。

拯救千崎魂魄的成就感顿时烟消云散，我的胸口深处逐渐涌出一阵浊黑的不安。

「喵──」

我小小地叫一声权充到家的招呼，然后从微开的窗缝中挤进身体。解放千崎的魂魄之后，我步伐沉重地走了三十分钟左右，回到麻矢的房间。我用放在窗边平台上的毛巾擦拭弄脏的肉球，然后跳到地板上，缓缓走向睡窝所在的床底。在寒冷夜风中一路走回来后，我的身体僵硬发冷。疲劳宛如水底淤积的泥巴一样，沉积在身体深处。现在的我只想什么都不想地倒头大睡。

「你回来啦，小黑。」

「呜喵？」突然的声音让我尾巴瞬间炸毛。我连忙抬起视线，躺在床上的麻矢露出微笑往下看著我。

『原来你醒著啊，别吓我。』

我用前脚摸摸胸口。

「抱歉抱歉，我听到一点动静就醒了。所以事情怎么样了？进行得顺利吗？」

『嗯，事情很顺利。那边的魂魄已经前往吾主身边了。』

「真是太好了，辛苦你了。不过事情虽然成功了，但我看你似乎没精打采的。」

上半身坐起的麻矢歪歪头。

『因为外面很冷啊，这个身体就是怕冷。』

我随口回答，打算钻进床底。就在此时，温暖柔软的东西碰上我的胸口，下一刻我的身体就往上浮起。

「喵喵！」

搞不清楚状况的我伸出爪子，手脚乱挥。

「哎，等等，别乱动。」

背后传来柔和的声音，我转头一看，麻矢的脸就近在面前。看来我似乎是被麻矢抱起来了。

「嘿咻，小黑挺轻的呢。」麻矢出声说道，并把我的身体抱在胸前。

『怎么了？突然把我抱起来。』我停止挣扎，近距离望著麻矢的脸庞。

「嗯，我总觉得小黑似乎很难受的样子，应该是遇到什么讨厌的事情吧。」

『……并没有。』

我撇开视线看向一旁，毕竟这件事跟麻矢说也没什么意义。

「你不想说的话也没关系。总之，今晚就一起睡吧。」

麻矢就这样抱著我躺到床上，并拉起棉被一同盖到我的身上。

『为、为什么我非得在这里睡觉不可啊。』我扭动身体挣扎。

「啊，喂，别乱动。你的身体不是很冷吗。这样的话，与其钻到床下，一起窝在棉被里，身体才会暖和得比较快。」麻矢彷佛包覆著我的身体一样，双手环绕著我的身体。她的体温传遍我冰冷的身体，让我停止扭动安静下来。「我以前一直梦想著和猫窝在同一个被窝里睡觉，没想到会以这个形式实现啊。」

『我现在虽然是这个样子，不过我本来可是高等灵体……』

「好好好，我知道啦。」

麻矢温柔地抚摸我的头，因为感觉太过舒服，我的喉咙情不自禁地咕噜作响。

「你一定累了吧，今天就好好休息吧。」

麻矢宛如耳语的话语声渗进身体，让我觉得冰冷冻结的心似乎正在缓缓溶解。

『……我说，麻矢。』我闭起眼睛，发出言灵。

「怎么了？」

『你愿意听我说说吗？』

「嗯，好啊，我听著。」

麻矢依然抚摸著我的头，用温柔的嗓音回应我。

『刚才我在研究大楼地缚灵那里……』

我在麻矢暖意的包围下，娓娓开口道来。

第一卷 第三章 受诅咒的刺青

1

车子在滑进停车场的同时来了一个急停，让坐在副驾驶座的我顿时重心不稳。

『所以我刚才不就说了！拜托你开车慎重一点啦，我没办法绑安全带啊。』

我向握著方向盘的麻矢大发牢骚。

『欸，我自认刚才可是安全驾驶喔。比起这个，我们到了喔，走吧。』

麻矢毫无歉疚之色地关掉引擎，解开安全带，打开驾驶座侧的车门。我小小地叹口气，从麻矢的膝盖上一跃而过，跳向车外。由于我在副驾驶座上一直处于紧张状态，使得身体僵硬无比，于是我尽可能伸长前脚，伸展背脊。

「这里就是你的目的地？与其说是医院，感觉更像什么大宅邸呢。」

下车的麻矢望向正前方的建筑，一边喃喃自语。庄严气派地矗立在她眼前的是三层楼的庞大西洋宅邸。

『嗯，这里就是目的地安宁医院喔。』

没错，这里就是西洋宅邸改装而成的安宁医院，为了让罹患不治之症的人们能够尽可能毫无痛苦地度过最后的时间，而打造的最终栖身之所。

大约两年前，我那现在自称「李奥」的友人以狗的模样住进这里，并以那副姿态一一解决了即将成为地缚灵的患者依恋。

当时他还被卷入与过去发生在这栋宅邸的杀人案有关的大麻烦，那时正好担任这一带引路人的我，便津津有味地观察起他奋斗的样子。

真是令人怀念啊，我的嘴角情不自禁地扬起。那个时候的我，想都没想到自己将来也会被派到人间……而这全都是因为他向Boss推荐我才造成的结果。

脑中浮现一身金色毛皮狗的身影，感到精神压力的我开始用前脚的爪子搔抓地面。

「……你在做什么，小黑？」

『想起一些不愉快的事情。好了，那我们就去找千崎的遗物吧。』

我往前迈出脚步。是的，我并不是重温旧情而来，而是要完成我和千崎的约定，我需要来这里一趟。其实我原本想一个人……一只猫独自前来，但是对猫的脚程来说，这家安宁医院所座落的山丘距离麻矢家太过遥远，所以我才接受说出「我开车带你去吧」的麻矢的好意。于是我和麻矢借用了麻矢的母亲平常开的小型车，来到这家安宁医院。

只不过麻矢的开车技术还真粗鲁，简直就像初学者一样……

想到这里，我突然注意到某件事，马上停下脚步，双眼圆睁地抬头望向麻矢的脸。

「小黑，怎么了吗？」麻矢微微侧头。

『麻矢，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能够开车吗？』

「嗯？我有驾照喔，就放在桌子上，还是小黑你发现的啊。」

麻矢从肩上背的皮包中拿出驾照，递到我的面前。

『这张驾照是属于真正的白木麻矢吧？你现在借住在她身体中，不过你生前也有驾照吗？』

「谁知道？我又还没想起在世时的事情。不过大概知道怎么开车，所以应该有驾照吧。」

『应该……』我瞠目结舌。回去的时候是不是用走的回家比较好？

「比起这种小事，我们快点走吧。」

麻矢出言催促后，便走进和停车场相邻的庭园，我也莫可奈何地跟在身后。庭园四处铺设花坛，穿插其间的小径蜿蜒布列。我在小径停下脚步，探头四处张望。好了，他在哪里呢？我的视线在看向庭园中央时停下：庭园中央是微微隆起的小土丘，中心部分种了一棵绿叶繁茂的大樱树，而他就在那里。

一名穿著护士服的年轻女性坐在樱树下的长椅，正伸手抚摸坐在她身前的大狗头顶。

「好聪明喔，那么握手。」

护士伸出手，他便伸出前脚搭在她的手上，尾巴彷佛要摇断似地左右摇动。

「接下来是趴下。」

他立刻随著护士的指令趴在地面上。

「好，那么最后啰，做完这个就给你泡芙当点心喔。来，站起来。」

护士一边说，一边拿出淡咖啡色的拳头大物体（没记错的话，是名为「泡芙」的食物）给他看。他马上用两只后脚站起来，哈哈地粗声喘气，嘴巴还滴下口水。

……这真的是和我一样的高等灵体吗？

我注视他的丑态，连眨了好几次眼睛。在人间待太久，我也会变成那副德性吗？我全身的毛都因为恐惧而竖了起来。我果然还是必须尽快交出成果，赶快重返我原本的引路人岗位。

我再次坚定决心的时候，护士递出手上的泡芙，让他张口叼住。

「来，要好好享用喔。那我回去工作啰。」

他将泡芙珍而重之地搁在草皮上，护士伸手揉了揉他的头，然后便走向宅邸。李奥看也不看护士的背影，而是大摇尾巴，开始慢条斯理地啃咬泡芙。

我带著无力感迈出脚步。

「我说，那只狗狗真的是小黑的同类吗？它就只是只普通……或者说有点呆的狗。」

曾经见过李奥一次的麻矢一脸疑惑地低语。

「……很遗憾的，他的确是我的同类。」我不由得抱著丢脸的心情走近李奥。他大概全副注意力都在泡芙上，一点都没察觉我们的存在。

『……你在搞什么啊？』

傻眼的我向他发出言灵，正在从泡芙皮上的小洞舔舐奶油内馅的李奥身体剧烈一震，抬眼看向我。

『你、你怎么在这里？』『你敢说什么「你怎么在这里」，说起来，你那丢人现眼的模样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我也没办法嘛！最近我被说有点过胖，三天才能吃一个「」，所以为了好好品尝滋味，我才像这样一点一点慢慢吃啊。』

……不，我说的可不只是吃东西的模样。

我彻底无话可说，同时李奥张开大嘴，一口吃掉泡芙，说不定以为我会跟他抢泡芙。不过猫无法尝到甜味，才不会对甜点产生兴趣呢。生鱼片还另当别论……

『所以说，你找我是有什么要事？』

大口嚼完泡芙后，他突然挺直背脊，向我出声询问。他也许是打算摆出身为高等灵体的威严，不过在嘴角还沾著奶油的情况下，完全是白费工夫。

「我说小黑，也让我听听你们在讲什么嘛。」站在一旁的麻矢不满地说。

啊，对了。对目前拥有肉体的麻矢来说，只要我们没特意让她听见，她就无法听到我们的言灵。这可真是抱歉。我稍微缩了缩脖子，李奥便瞪大眼睛。

『她知道我们的真实身分吗！』

『呃，嗯……』我态度暧昧地回答。

『你在想什么啊！想也知道不能让人类知道我们的存在吧！』

『……你两年前不也走漏了真实身分？』

我的目光一沉，他便撇开视线，一边发出「呜──」的叫声。他是打算这样打马虎眼蒙混过去吗？

『不管怎么说，她没有问题，不会向其他人揭露我们的身分。她就跟当初知道你身分的那位Lady一样，正在为我提供协助。』

我用言灵解释之后，李奥便彷佛望著耀眼光芒似地眯起眼睛，仰头看向晴朗无云的蔚蓝天空，用言灵喃喃自语『菜穗吗……』。想来他一定是想起了那位对他十分重要的女性。我总觉得此时不应该打扰他，于是便沉默不语。一阵强风吹过，让我的胡须随风摇动。

『我明白了。所以你找我有什么事？』

大大呼出一口气，李奥用麻矢也听得到的言灵询问。麻矢大概是被突然传进耳中的言灵吓到，上半身微微向后仰。

『前天我将某个男人送往吾主身边，我为了遵守和他的约定，所以需要这间医院保管的某样东西。』

『某个男人？』他歪歪头。

『是啊，一个名叫千崎的男人。他应该是在两三个月前，在这间安宁医院过世的，你还记得他吗？』

我出声询问，他垂下了尾巴。

『嗯，我还记得……是那个死于胰脏癌的男人吧。我记得那是四月八日的事情。这样啊，他果然还是变成地缚灵了啊……』

『他是在这里过世的这件事，可真是让我吓了一跳啊。我还以为你会解决所有在这里迎接人生终点的患者的依恋呢。』

我带著轻微的嘲讽语气说道，他便用一副哀伤的模样摇了摇头。

『即使是我，也无法拯救有变成地缚灵危险的每个人。尤其是那个男人在送到医院时，已经陷入毫无意识的状态，当天晚上就过世了，我甚至连他的依恋是什么都没来得及调查……』

李奥懊恼似地垂下头。

『哎──你不用那么沮丧啦。我已经好好把千崎送到吾主身边了，你就安心吧。』

『这件事原本应该是我的工作才对，真是给你添麻烦了。我正为不知道他的魂魄去了哪里而发愁呢。所以你和他约定的东西是什么？』

『是笔记。』

『ㄅ一ˇ ㄐ一ˋ？』他连连眨眼。

『是啊，他到死之前应该都一直随身携带著那本笔记。他没有家属，所以那本笔记想来是由这家医院接手保管。』

『没有人接收的遗物的确会由院内保管。顺带一问，那里面写了什么？』

『……千崎的一切。』

千崎自从明白自己所剩时间不多之后，就将自己一直以来调查的东西都整理在一本笔记之中，以便在死后交给别人。读过那本笔记后，再查查小泉夫妇遇害案件，这就是千崎拜托我的事情。

『原来如此，跟我来吧。』

不知是否从我暧昧的回答中有所察觉，李奥没再继续追问，直接迈出步伐。

走到宅邸入口附近，他便停下脚步。

『在这边等我，我马上回来。』

『我们不能进去吗？』

『先不提那边的那位小姐，要是你进去了，说不定会引起一阵骚动。毕竟你现在可是被封在动物的身体中啊。』

『你还不是一样。』

我抱著抗议之意叫了一声「喵──」，李奥就对我愚蠢地眨眼。

『我可是特别的，好歹我也是这家医院的「ㄐ一ˊ ㄒ一ㄤˊ ㄨˋ」嘛。』

他得意洋洋地抬起下巴，从正门玄关走近宅邸。无可奈何的我和麻矢在门口旁等。

「欸，小黑，找到笔记后，你要搜查，找出杀害小泉夫妇和南乡纯太郎的犯人吗？」

大概是闲得发慌，麻矢出声向我搭话。

『我可没打算做到搜查那么正经八百的程度。千崎在听我解释二重身和吃人废墟的真相之后，似乎对犯人的身分有了头绪。他说我只要看了笔记就会知道那人是谁，所以我只是打算针对那家伙再稍作调查。』

「哦──听起来好帅气喔。我说啊，也让我帮点忙嘛。」麻矢探出身子。

『……你为什么那么有兴趣啊。』

「咦？你不觉得这很令人激动吗？这可是调查杀人犯喔，一般来说根本没机会体验这种事情。说不定我还能够就此满足地升天成佛，这不是一石二鸟吗？」

麻矢脸上微微泛起红晕地说道。尽管我很怀疑在连自己的依恋都一无所知的情况下，麻矢是否真的能因为这样就前往吾主身边，不过还是有一试的价值。只是……

『只是这可是调查杀人案喔，说不定很危险的。那副身体说起来并不是你的，过于犯险的话，我可难以苟同。』

「放心啦，我不会做出那么危险的事情。我只会用网路之类的搜集资讯，从旁提供支援而已。小黑，你知道网路吗？」

『我当然知道啊，引导魂魄的引路人必须对人类有一定程度的知识才行。你说的网路是利用名为电脑的机械，就能够搜集全世界情报的东西吧。』

「没错，靠这个的话，我也能够安全地为小黑的调查提供协助吧。」

唔，这样的确不至于遭遇什么危险吧……

『我明白了，那就一起调查吧。』

「这样才对嘛。」

麻矢抚揉我的脑袋，由于那感觉实在太过舒服，我不禁闭起眼睛，从喉咙间发出声响。

『久等了。』

一听到言灵，我连忙端正姿势。仔细一看，李奥叼著活页笔记本，正从宅邸走出来。

『应该就是这个了，你确认看看。』

他将叼著的笔记本放到地面，笔记本封面写著「小泉沙耶香事件　搜查纪录」。

『嗯，应该是这个没错。』

我用肉球碰碰笔记本，翻开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小字，要把整本笔记本读完，看来会是一件浩大工程。总之还是等回家再细细详读吧。

『多谢，那就再会了。』

我打算叼起笔记本带走，但对身体娇小的我来说，笔记本的尺寸太大，搬运时无论如何都会拖在地上。也不能用前脚的肉球夹住笔记本，然后用两只脚走路……

我正在为搬运方法伤脑筋的时候，麻矢就从我的口中拿起笔记本。

「我来拿吧。」

『哦，那就麻烦你了，谢谢。』

我出声道谢后，麻矢将笔记本夹在腋下，东张西望地巡视四周。

『嗯，怎么了？』

「我在想这附近不知道有没有洗手间，回去之前我想先去一趟。」

『洗手间？哦，你是说厕所啊。既然这样，随便在庭园中找个地方……』

「怎么可能嘛！」

「呜喵？」

在尖声抗议的麻矢面前，我歪了歪头。啊，这么一说，人类排泄的时候似乎不想被看到。不过排泄和进食一样，都是肉体维持生命活动的必要行为，不需要特别羞耻啊……

『洗手间的话，馆内一进门的左手边，有一间访客用的洗手间。你可以用那间。』

李奥朝麻矢发出言灵，麻矢回答「谢谢」之后，便小跑步进了宅邸，看来似乎挺急。只留下我和李奥两人……两只动物在外面。

『所以说，拥有肉体的感想如何？你到人间应该也有一段时日了吧？』

他突如其来地开口闲聊，我用后脚搔了搔脸。

『真是的，简直不方便极了。不但会被重力拖累，也无法穿过物体，而且为了维持生命，还必须呼吸、进食、排泄等，做各种麻烦的事情。』

我一边小声叹气，一边发出言灵。

『你说得的确没错，不过进食这件事挺不错啊。』

『……嗯，这我倒是不得不承认啦，特别是鲔鱼生鱼片。』我的脑中浮现麻矢之前给的鲔鱼生鱼片的记忆，嘴巴忍不住开始流口水。我连忙用前脚擦擦嘴巴。

『生鱼片？比起那种东西，还是比较……哎，这种事情无所谓啦。那你对人类的感想如何？新的工作应该让你稍微更了解人类了吧？』

『我对人类的印象还是没什么变。该怎么说呢……还是一样是愚蠢的存在。他们会为了自身的欲求而牺牲他人，但是相反地，他们也会把别人看得比自己更为重要，为了某些事而义无反顾地献上自己的人生……真是不合逻辑。』

不知为何，我数次陷入沉默，却依然继续以言灵娓娓道来。他眯起眼睛注视著我，让我觉得有点坐立难安。

『我倒觉得那些不合逻辑的地方，正是人类的魅力之处呢。』

『不合逻辑会是魅力之处……？这话怎么说？』

搞不清楚对方所说的意思，我歪了歪头。他露出一副心情愉悦的模样，摇起尾巴。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和渡过悠久时光的我们不同，人类仅有短暂的时间，所以他们才会拚命挣扎，以自己的情感为优先，而非逻辑性。为了在短短的时间中尽情发光。』

他隐隐带著得意之色地说明。

『……我不太明白。』

『毕竟你和我不同，来到人间的时间还不久嘛。不过假以时日，你终有一天也会理解无视理智，忍不住以情感为重的心情。』

『你为什么能这么笃定？』

『因为与还是引路人的时候相比，你现在和人类相处得更深。』

他又拋了一个愚蠢无比的眼神。

像我这样优越的存在，不可能会失去理智的判断力，沉溺于感情之中。尽管我这么想，不知为何却涌不起反驳的心情。

「久等了──咦，小黑怎么了？为什么一脸表情复杂？」

『不，没什么。那我们走吧，』

我催促刚回来的麻矢动身，迅速地迈开脚步。

「啊，别走那么快嘛。」

我和麻矢并行回到停车场后，我转头回望宅邸前开阔的庭园。

一身金黄色皮毛的狗正惬意地睡卧在高大樱树之下。

2

「……这个叫做阿久津一也的人，就是刑警先生怀疑是犯人的对象吧。」

坐在床沿的麻矢低声说道。

『嗯，似乎是这样……』

我坐在地毯上，一边看著摊在眼前的笔记本，一边用言灵回应。

和字面意义一样，这是千崎拚命调查所得到的结果，所以笔记的内容记载得十分详细（只是字迹相当潦草，解读起来花了不少工夫）。在这本笔记本中，最为重要的便是目前摊开在我面前的这一页。上面记载了针对几名人物的调查结果。

南乡纯太郎　六十二岁

南方制药董事长。晴明大学毕业后，以研究员身分任职父亲担任社长的南方制药公司。

因父亲骤然去世而担任社长，提升了南方制药的业绩，并扩大公司规模。于三年前将社长一职交给儿子，成为董事长。其后开始积极雇用晴明大学峰岸研究室的人。

自费添购各种研究用品，搬进研究大楼。为此被人怀疑正在进行某种研究，研究用品搬运的去向不明。

公司内部也流传董事长在某处进行可疑研究的传闻。

在今年四月五日，于自家附近遭卡车撞击死亡，被视为自杀但真相不明（遭到杀害的可能性？）

此人亲自网罗研究员，是否在进行可疑的秘密研究？（是的话又是在哪里？）

小泉昭良　死亡时二十八岁　秘密的研究员？

晴明大学药学系研究所毕业，在学时隶属峰岸研究室。大学时代为棒球社社员。

三年前的四月开始成为南方制药公司的职员。

在大学研究室与未来妻子柏村沙耶香相识，于在学时结婚。并无小孩。

隶属于营业部门，负责的医院数量相当少，但均是与原为南方制药社长的南乡纯太郎有密切往来的医院，所以保有最低限度的营业额。

白天大多外出，实际动向不明。

在前年十二月十三日，于南方制药研究大楼的一室中割喉身亡。所用的刀子为杀害小泉沙耶香所用的刀子。综合其他状况，被认为后悔杀害妻子后畏罪自杀（绝对不是！）。

十二月十三日深夜伫立于妻子遇害的桥上！那绝对是小泉昭良！

小泉沙耶香　死亡时二十七岁（旧姓　柏村）秘密的研究员？

晴明大学药学系研究所毕业，在学时隶属峰岸研究室。

大学时代加入志工社团，大学四年级时曾担任社团代表。似乎相当有行动力，常常前往非洲等地担任志工。

在三年前的四月与其夫小泉昭良一同就职于南方制药，任职董事长秘书，但由于甚少陪同董事长南乡纯太郎出席公司对外的活动，谣传可能是董事长的情妇。

前年十二月五日于回家途中，在桥上遇袭遭到刺杀，遗体被推落桥下，于隔天早上遭人发现。

小泉昭良不是凶手！是谁干的？

阿久津一也　二十八岁　秘密的研究员？

晴明大学药学系毕业，在学时隶属峰岸研究室，为小泉夫妇的学弟。此外，他也参加了小泉沙耶香在学时参加的志工社团。

前年大学毕业后，原本预定前往东京的制药公司就职，却于毕业前推辞工作邀约，改决定进入南方制药，并于四月到职（当时也有身为学姊的小泉沙耶香居中关说的说法）。

任职资料室。工作内容为独自待在资料室中，整理过去研究资料，是南乡纯太郎配合阿久津进公司而创造的职缺。有情报指出资料早整顿得差不多，应该没什么事要做。

个性相当开朗，但也有情绪容易激动的一面。

曾遭人目击与小泉沙耶香争吵。当时小泉沙耶香大喊著「不可能进行人体实验！」的耸动话语。（一个月后小泉沙耶香便遭人刺杀）

最近也曾遭人目击与南乡纯太郎、柏村摩智子争吵。

拥有一位大他一岁，名为樱井知美的女友（同社团而相识）。

自今年四月五日起便不曾前往公司上班，目前行踪不明（南乡死亡那一天！潜逃的可能性？）

最重要嫌疑犯！

需要搜查行踪！

柏村摩智子　二十五岁　秘密研究员？

晴明大学药学系毕业，在学时隶属峰岸研究室。小泉沙耶香的妹妹。

本来预定进研究所就读，后于姊姊死亡的四个月后，进入南方制药任职（工作与姊姊一样为董事长秘书）。

就职前曾向友人表示自己要「为姊姊报仇雪恨」。她指的是要探明姊姊死亡的真相吗？

峰岸诚　五十八岁

晴明大学药学系教授。南乡纯太郎学生时代的学弟，帮自己研究室的多名优秀学生进入南方制药就职。

在抗生素及抗病毒药物等研究方面有不少成就。个性严谨，但指导颇受好评，深受学生信赖。

我又读一遍记载在笔记本上的详细人物说明，大叹一口气，然后抬头往上望，刚好和往下看著我的麻矢对上视线。

「我没记错的话，那位叫千崎的刑警应该是四月八日过世吧？但是这本笔记甚至连那个叫南乡纯太郎的人在四月五日过世的事情都有写。」

『他大概是只要还有一天能够动弹，就一天不会停止调查吧。不过他终究到了极限，结果被送到山丘上的安宁医院，随后就去世了。』

「……他一定很不甘心吧。」麻矢感慨地说，我望著她点点头。因此千崎在和我做下调查这起案件的约定之后，才出发前往吾主身边。

一想到千崎的心情，我就想找出犯人，让对方偿罪……我想到这里，连忙摇摇头。我和千崎订下的约定是调查「阿久津一也」而已。我还有解决地缚灵的依恋，将他们送往吾主身边这个重责大任，可不能在已经前往吾主身边的千崎身上花太多时间。

只是这一连串事件的犯人可能已经杀了三个人，虽然不知道动机，但对方今后也可能再犯下罪行。如果是这样，置之不理就可能再产生地缚灵，防止这种事发生，就某方面来说也算我的工作……不，不能光凭这种不可靠的根据，就花费力气在那上面。我必须以找出地缚灵，解决他们的依恋为优先。不过……

「小黑，你怎么呆住啦？」

我沉浸在思绪之中，直到麻矢出声叫我才回过神。

『啊，不，没什么。』

「那就好，别突然看向空中呆住嘛。猫虽然常常这么做，但实在有点可怕，感觉好像看到鬼一样。」

『麻矢你自己不久前不还是地缚灵吗？』

「那不一样啦。比起那个，这应该是相当重要的情报吧。」

麻矢指著笔记本，她指的地方上面写著「柏村摩智子」。

『嗯，小泉沙耶香的妹妹在姊姊死后，竟然进入了南方制药公司。』

「而且啊，根据这上面，这个叫柏村摩智子的人应该继承姊姊遗志，参加秘密研究。而在研究相关人士中，现在还没死也没失踪的人，就剩这个柏村摩智子了吧。」

『的确是那样没错，看来需要Contact这位叫做柏村摩智子的Lady才行呢。不过，在那之前……』

「……阿久津一也，对吧。」

『没错，就是那个男人。』我对压低声音的麻矢大大点头。

千崎怀疑这个叫做阿久津一也的人物正是杀害小泉夫妇的真凶。这也难怪，毕竟阿久津一也被认为与小泉夫妇同样参加秘密研究，在案发的一个月前据说还曾经和小泉沙耶香发生激烈争吵。而且假使他是其中一员，他想来也会知道位于南乡旧宅底下的研究室，以及从研究室通往南方制药研究大楼的秘密通道的存在。这点也与欺骗小泉昭良并杀害他一案所勾勒出的犯人形貌一致。

此外根据这本笔记，这个叫做阿久津一也的男人似乎从四月五日，也就是从南乡纯太郎丧命那天起就行踪成谜。他难道是将南乡推向马路，害他被卡车撞死后就展开逃亡了？

阿久津一也。我必须找出这个男人。

「可是他从四月五日起就一直不见人影的话，他已经下落不明超过两个月了吧。你要怎么找到他？」

麻矢问了极为中肯的问题。

『把这本笔记本给别人看，请警察搜索的话，你觉得怎么样？』

「我想，就算把那本笔记本给警察看，他们大概也不会认真对待吧。毕竟在警察内部，南乡纯太郎和小泉昭良都已经以自杀结案了。」

麻矢的反应显得不太热烈。

『不过那是他们搞错了，其实杀害那三人的真凶另有其人。』

「你打算怎么说服警察相信这一点？告诉他们是透过和地缚灵说话得知的话，他们一定会以为是在恶搞。」

『那告诉他们，是从猫口中听来的话呢？』

「……你真的认为那行得通吗？」

『不，我就说说而已。』遭受麻矢投来的冷淡眼神，我舔起肉球装傻……大概是最近常在外头走来走去的关系，肉球感觉有点乾燥呢。

「不管怎么说，我觉得这件事大概没办法仰仗警察。说起来，对于已经下定论的案件，警察也不可能轻易承认犯错。」

『那是为什么啊？犯错的话，认错改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承认自己的错误可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喔，因为自尊会从中作梗。」

麻矢轻轻耸了耸肩。

自尊会从中作梗？想来是指人类会被无聊的情绪影响，无法做出合乎逻辑的判断吧，真是无可救药的生物。

「总之呢，我会查查看柏村摩智子这个人的事情。我会连络南方制药，说我是她朋友，请他们代为连络。顺利的话，说不定能亲自碰面谈话，从她口中问出阿久津一也的情报。」

原来如此，那倒是个Good idea。

『还有可以的话，我也想听听峰岸诚这个男人的说法。他曾经指导过与秘密研究有关的四人，说不定会有什么Information。』

「咦？但他是大学教授吧，能那么轻易地跟他谈上话吗？而且我不太擅长和那种人说话……」

麻矢露出不自然的乾笑。

『不管对方是什么身分，你都没必要在意啊。毕竟你们一样都是人类嘛。』

「呃，你说的是没错啦……不过在地位很高的人面前，总觉得有点让人却步。」

真没出息，人类为什么总是要在意自己和别人之间的优劣呢？

『没问题的，我已经想好要怎么向那个叫做峰岸的男人问话了。』

「啊，是喔，太好了。你想到什么办法？你该不会打算直接和教授碰面，然后直接看他的记忆之类？」

大概是真的很不想要和大学教授说话，麻矢的表情依然紧绷。

『这个做法有点难度呢。魂魄上记录著从出生到现在的所有记忆，从中挑出自己所要的记忆，只看那一段记忆是不可能的。』

「咦？南乡菊子夫人的时候，你不就看了她的记忆吗？」

『那是因为南乡菊子那个时候正好在佛龛前，回想起丈夫的事情。我只是看了当时浮现在魂魄表面的记忆而已。』

「哦──这样啊。那你到底怎么从那个峰岸教授的口中，问出阿久津一也的情报？」

『就像刚才麻矢一样，利用人类害怕权威的这一点。』

「权威？」

麻矢歪头表示疑惑，我朝她眨一眨眼，一边发出言灵。

『麻矢，镇上的警局在哪里？』

好冷……我在车顶上蜷缩成一团，浑身发颤。

现在明明是六月，今天的气温却格外寒冷。我仅仅转动眼珠，抬起目光。厚重的云层遮蔽了整片天空，似乎没过多久就会开始下雨，让我想尽可能在下雨之前完成要事。

从山丘上的安宁医院带回千崎笔记的隔天，我一大早就盘踞在停车场的车顶上，监视著对街建筑，也就是本地警局入口。不过时间接近中午，我却还没发现我要找的对象。

该不会那个男的已经调离警局了？就在我的胸中冒出这股不安时，一名穿著西装的年轻男子走出警局。

「喵──！」发现此行目标的男人，我扬声大叫一声。

对方拥有一脸好好先生、感觉有点软弱的长相，身材高F但体格纤瘦。我所要找的男人就是侦办小泉沙耶香命案的时候，与千崎搭档的久住刑警。

久住走进警局旁的小路，我便猛然从车顶一跃而下。我确认左右没有来车，全速冲过马路，奔进吞没久住身影的小路。久住的背影就在十几公尺之前，我钻过他的脚边，抄到前方。

「……黑猫？搞什么，真是触霉头耶。」

久住看著呼吸略为急促地挡在他面前的我，皱起眉头说道。对于外表如此赏心悦目的我，竟然说我触霉头，可真没礼貌。尽管日本的确有黑猫代表不祥的说法，不过也有国家将黑猫视为好兆头喔。

「呜喵！」我带著抗议意味大叫一声，并和久住对上视线，干预他的魂魄。久住的双眼顿时失去焦点，我见状微微扬起嘴角。

不出我所料，从我在千崎的记忆中第一次看到这个男人的时候，我就特别对他有所留意。既然我能如此Easy地干预他的魂魄，我也极有可能有机会全面操纵他的行动。不过这并不代表他精神软弱，只是这么轻易就能接受支配的人类很少见。这个男人说得好听，大概可以说是非常纯洁，说难听就是单纯。

好了，那么我们就开始吧。

『接下来你要回答我的问题，知道吗？』

我发出言灵，久住便缓缓点头。

『你知道一个叫阿久津一也的男人吗？』

「阿久津……一也……」

久住断断续续地重复了一遍，从他的样子来看，他似乎对阿久津一也毫无头绪。

『他是小泉沙耶香命案的第一嫌疑犯，是千崎查出来的。』

「小泉沙耶香命案？千崎先生？」

久住用恍惚的语调喃喃说道。

『嗯，是啊，而且阿久津一也这个男人可能也杀害了小泉昭良和南乡纯太郎。』

『……我记得那个案件应该是以小泉昭良杀害妻子后自杀结案，但我总觉得不太能接受。毕竟千崎先生说他在外面看到了小泉昭良……我也听说千崎先生在退休后依然在调查那个案件……』

久住开始用比较清晰的口吻回话，也许他已经开始习惯受我控制的状态了。

『现在能重新调查案件吗？阿久津一也似乎从四月就行踪不明，逃到远方某个角落躲起来的可能性很高。警方能发布那个叫什么？通缉令之类的东西，查出他的下落吗？』

我饱含期待地发出言灵，久住闻言缓缓摇了摇头。

「不可能。那个案件正式结案，如果没出现相当确凿的证据，足以证明小泉昭良不是犯人，就不可能重启调查。说起来，通缉也要在已经确定对象嫌疑的情况下才可能发布。」

我小小地啧了一声。『这样的话，难道不能凭你一个人去调查阿久津一也吗？有警察这个头衔的话，应该能够调查很多事吧。』

这么一来，我的工作也会轻松许多，不过久住再次摇头。

「我光是现在手头上的工作就快忙不过来了，根本没那个闲工夫在没有上司命令的情况下，去调查已经结案的案子。」

真是的，上司算什么，别在意那种东西，你应该要活得更自由一点……想到这里，我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这么一说，我也是在Boss的命令之下，才变成这副德性啊……

责备久住的心情顿时消失，同样身为推动组织运作的齿轮之一，我甚至对他涌起一阵亲切感。

『不好意思，向你提出这么多难为的要求，不过还是麻烦你再陪我两三个小时吧。』

我抬眼注视著久住，同时加强干预魂魄的力量。

「请坐。」

峰岸诚比著沙发，向久住低声劝座之后，自己也在对面的沙发缓缓落座。

「那我就不客气了。」

久住将手上的波士顿包放在地板上，坐上沙发。

拜托，放的时候再慢一点！我在波士顿包中扭动身体。

我和（完全在我控制之下的）久住来到据闻小泉夫妇、阿久津一也，以及柏村志摩子都曾经在这里就读的晴明大学，并且和曾于在学期间指导过这四人的峰岸诚教授会面。

久住报出刑警的名号预约会面时，对方表示马上就有空见面，所以我们马上搭计程车来到这里。顺带一提，我目前是躲在我让久住中途在运动用品店买的波士顿包之中。狭窄昏暗得恰到好处的袋子里面非常舒适，害我在路上屡次遭到睡魔侵袭，不过我拚命克制自己，以免睡著之后失去对久住的控制。

我和久住如此这般地来到晴明大学，然后在指引下走向四层楼高的教职员大楼，前往峰岸教授办公室。

我从只拉开一条小缝的拉炼缝间窥探外面的情形。教授办公室这个名字，让我原本在脑海中想像出一间宽广的房间；不过实际映在我眼中的却是一间朴素的房间，五坪大的空间就只摆放了办公桌、待客用的沙发，以及书柜而已。办公桌和沙发都是相当寻常的东西，书柜中则塞满大量的专门书籍。

观察完房间之后，我将视线转向穿著一身西装坐在正前方的男人。对方有著一脸严肃的长相，头发发量依旧丰沛，但一头乌丝中夹杂不少白发，是一个身材结实的高个子男人。

「那么刑警先生找我有什么事呢？」

峰岸锐利的视线看向久住，态度隐隐表现出他并不欢迎这位突然来访的刑警。

我看著峰岸，干预久住的魂魄发出指示。

「请问你知道阿久津一也吗？」

久住问出我所盘算的问题。先毫无预警地切入正题，看看对方的反应吧。

「我当然知道，他是我的研究室的毕业生。他可是非常优秀的学生。」

峰岸眉毛微微一挑，然后低声回答。我向久住指示下一个问题。

「那你知道这位阿久津一也先生目前行踪成谜吗？」

「……我知道。他似乎从四月初旬就没到公司上班。南方制药方面也来问过我，我听说现在还不知道他的下落。」

嗯，阿久津一也果然现在依然下落不明……

「我记得这间研究室有不少学生到南方制药就职吧？」

「先前因车祸过世的南方制药董事长，南乡纯太郎先生是我大学时代的学长，承蒙他把我当朋友，我曾经向他介绍不少优秀的学生。」

「阿久津一也同是其中一人吗？」

我透过久住询问，峰岸摇了摇头。「不，他并非透过我的介绍，似乎是拜托毕业自我们研究室，已经在南方制药任职的学姊。」

「是小泉沙耶香吧。」

我随即让久住说出这个名字，峰岸的眼中顿时浮现警戒之色。

「嗯，没错……你调查得真仔细呢。为什么刑警先生会这么在意阿久津的事情呢？这和他的失踪有什么关系吗？」

「关于这一点，我无法透露，只是阿久津一也目前可能涉及某个案件。」

我让久住用意有所指的口气说出这句台词。峰岸依旧沉默不语，表情几乎不为所动。

「峰岸教授，阿久津一也失踪后，曾经连络过教授吗？」

「嗯……我记不太清楚了。」峰岸用生硬的声音回答。

「这是非常重要的事情，能请你好好回想一下吗？」

「你连追查他的原因都不愿告知，却要求我单方面地回答质问，不是很不公平吗。尽管我膝下没有小孩，不过我可是把我的学生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看待。所以我可不会那么轻易让步，将可能对自己孩子不利的情报告诉别人。」

我能从峰岸的态度中，清楚地看见有如钢铁一般的意志。这个男人说不定知道阿久津一也的所在地，不过即使如此，他看来也不会说出口。但峰岸现在应该正在想阿久津一也的事情，这样的话，我要不要趁现在干预峰岸的精神，读取他的记忆？

这个想法一瞬浮现在我的脑中，但我随即在波士顿包中大力摇头。

不行，如果现在干预峰岸的精神，久住就会脱离我的控制，恢复自我……没办法，只好正面迎击了。

「我明白了，不好意思，是我提出了强人所难的要求。接下来稍微换一下话题：请问教授的研究室目前在进行什么研究呢？」

话题突然的改变，让峰岸连眨了两三次眼睛。

「这个嘛……我们主要在研究的是传染病的治疗药物，研究内容是关于抗生素、抗病毒药物及抗真菌药物的药理作用等。尽管我们目前已经有许多这类药物，不过微生物的抗药性也愈来愈强。简单说，我们现在就是处于此消彼长的无限循环，所以我们总是在研发新药。此外，人类尚未克服的传染病还有很多。我的研究室希望透过研究微生物，在人类与传染病的大战之中贡献一己之力。」

峰岸彷佛舌头上了油一样，变得多话起来。

「这样啊，教授在南方制药公司就职的学生们，想来就职后仍然在做类似的研究吧？」

谣传这个研究室的毕业生们在南方制药进行秘密研究，我希望探听到一些关于研究的头绪。根据千崎留下的笔记，小泉沙耶香似乎曾经对阿久津一也说过「不可能进行人体实验！」的耸动话语。那个地下研究室究竟在进行什么可怕的研究？

「因为有所谓的保密义务，我并不清楚他们在进行怎么样的研究。」

峰岸微微扬起嘴角。

「即使你是他们的恩师，他们也什么都没说吗？」

我透过久住的嘴拋出疑问。

「对于制药公司，公司正在进行的研究就是最高机密。研发出新药之后，公司就能贩售新药，并藉由药物的专利费牟取利益，所以公司会在研究方面投注大量资金。只要研发出划时代的新药，就能赚取莫大利益。因此制药公司的职员特别小心留意，避免泄漏情报。」

「不过即使不清楚具体的研究内容，至少学生们是否还在继续研究，你应该知情吧？」

我退一步接受对方的说法，峰岸马上大力点头。

「是啊，他们经常会来研究室露脸，所以这种程度的消息我还算略知一二。大家都说自己正在以这里所学的知识好好地进行研究，真是令人开心的消息。」

峰岸一瞬间露出笑容，但马上又露出一脸哀伤的表情。

「但最期待的学生却遭遇那种事。如果她还活著，一定能有出色的成果……」

「你说的该不会是小泉沙耶香？」

我透过久住之口询问，峰岸脸上突然浮现微弱的微笑。

「你调查得很彻底呢。没错，我说的就是她。没想到她竟然会被丈夫杀害……他们在我的研究室的时候，感情真的非常好，让人难以置信。」

「……真凶可不一定是丈夫。」

我让久住这么说之后，才惊觉自己失言。告诉峰岸这件事，只会让他加重戒心而已。一如我所料，峰岸一脸狐疑地皱起眉头，沉声询问：「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不，没什么事，请别在意。顺带一问，小泉沙耶香是那么优秀的研究者吗？」

我让久住双手在胸前挥动，试图打马虎眼蒙混。

「嗯，她非常优秀。不只是作为一名研究者，以一个人来说，她也是一位出色的女性。她参加了志工社团，经常前往非洲。她在那边似乎遇到各种体验，时常表示『想要进行能够造福受苦人们的研究』……实在是太遗憾了。」

峰岸紧抿嘴唇，摇了摇头之后，视线落向自己的手腕。

「哎呀，刑警先生，真是不好意思，我下一堂课的时间快到了，我能先失陪吗？」

……唔，没办法。我也已经搜集到最低限度的情报，今天就先到此告一段落吧。

我指示久住站起身，朝峰岸伸出手。

「没帮上什么忙，真是不好意思。」峰岸微微点头。

「不，感谢你提供了宝贵的资讯。对了，峰岸教授，假如阿久津与你联络，能麻烦你到时候通知一声吗？」

我让久住开口询问，同时观察峰岸的反应。

「……我会看看。」从峰岸再次变得低沉的话语声来看，他很明显没这个打算。

「谢谢，那我就先告辞了。」

久住遵循我的指示向峰岸致谢后，拿著波士顿包走出教授办公室。

『好了，在这一带把我放下来就好。』

我诱导久住步出教职员大楼，走进人烟稀少的建筑后方后，以言灵发出指示。久住将波士顿包放置地面，拉开拉炼，我便从波士顿包中爬出来。

『辛苦了，你可以回警局了。』

久住轻轻点头后，转身迈步离开。回到警局就会恢复神智的久住，对于受我控制的这段时间并不会有任何记忆，所以也许会对时间在不知不觉之间过了几小时而感到混乱，而且还可能会因为不见踪影而遭上司责骂。我对此多少心怀歉意，不过为了解决事件，这也算是不得已的牺牲。

好了，我也得到不少情报，接下来就打道回府吧。我踏步走出大学校园，朝麻矢家前进。我几乎每天都会在镇上散步，今天却还是头一次来到这一带。

啊，对了！我想到某件事，随即停下脚步。根据千崎的笔记，阿久津一也的住处应该就位于这里和麻矢家之间的路上。我虽然不认为阿久津一也现在会在那里，不过看看他住过的地方也没什么不好。

我在脑海中描绘出这个城镇的地图，然后朝著目的地迈开步伐。十几分钟之后，我来到目的地附近，在围墙上奔跑的我鼻尖上却感受到一滴水珠。我当场停下，仰头望向天空。大颗雨点开始从厚重的云层中落下。

哎呀，终于下起雨了。我摇头甩掉鼻尖的水滴，一边「呜喵」地叫了一声。猫的身体天生就对濡湿一事感到异常不快，所以我尽可能想在下雨前回家。

没办法，目的地就近在眼前，先去阿久津的住处一趟，再找可以躲雨的地方吧。我开始全力奔跑，仅花了几十秒就到达目的地。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一栋颇为老旧的公寓，想来大概是提供给单身男性入住的公寓。

我没记错的话，阿久津一也应该是住在一楼的六号室……

我穿过公寓前的停车场，前往阿久津一也的房间。房间前的走道没有屋顶，逐渐增强的雨点倾注而下。

呃，六号室、六号室在……

我对倾注在毛皮上的雨水一筹莫展，只能一路沿著走道往里面走。走到一半，我突然停下脚步。就在我前方几公尺之处，站著一位年轻的女性。这位Lady对打湿身体的雨水似乎毫不在意，只是一直注视著面前紧闭的玄关大门。

我缓缓接近她，登时感受到一股甜腻的气味，让我马上停下脚步。

这股甜腻的味道并不是以猫的身体闻到的气味，而是我身为高等灵体所感受到的味道。我很清楚这股味道代表什么，毕竟我在担任引路人的时候，总是频繁地体验这种气味。这是人类意识到自己的死亡，心中却仍然留有强烈后悔及牵挂时所发出的气味，我们将这种味道称为「腐臭」。散发这种腐臭的人类死亡之后，有极高的机率会被依恋束缚，进而成为地缚灵。这么说的话，这位Lady是因为某种疾病，而即将不久于人世吗？

我透过灵体的眼睛聚精会神地凝视，她身体内部的情况逐渐展露在我的眼前。这是我们引路人拥有的基本能力。

哦，这真是相当……

我皱起脸。她的肌肉和内脏等全身的每一个地方看来都在发炎。我身为引路人，至今为止看过不少拥有这类症状的人类。这大概是被称为「胶原病」疾病的其中一种。这种疾病是排除侵入体内异物而存在的免疫系统发生异常，开始向自己身体发动攻击而形成。

就我所看尽管程度轻微，不过她的心脏也有点发炎，照这样下去，这位Lady的确很可能在几个月到几年之后丧命。我结束透视，歪了歪脖子：不过这种程度的病情，以这个国家目前的医疗水平，只要确实接受治疗，应该不至于会危及性命才对。

「一也……」

听到从她微启的口中流泄出来的虚弱声音，我顿时睁大双眼。她刚才毫无疑问地讲了「一也」这个名字，这位Lady难不成是阿久津一也的相关人士？

站在已经失踪两个月以上的男人房前，即使被雨水淋湿也毫不在意的女性。

我想起千崎笔记上记载的内容，我记得阿久津一也应该有一位年纪比他大的女友。

这可是大好机会！既然她刚才低念「一也」，那么她的魂魄现在很有可能正在浮现有关阿久津一也的回忆，就让我来读取看看吧。

我心中因为被雨淋湿而产生的不快感，也瞬间被昂扬的心情一扫而空。

「喵──噢！」我凑近她的脚边，用力喵了一声。她身体一震，垂下视线看著我，原本紧绷的表情略为放松。

「哎呀，是只小猫咪啊。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呢？」

她蹲下来盯著我的脸。虽然有些过意不去，不过让我看一下你的记忆吧。我对上她的视线，开始干预她的魂魄。

好了，让我看看吧。她的眼神变得涣散，涂著淡淡口红的嘴唇缓缓张开。

「……刺青……受诅咒的刺青。」

她用细微的声量低语。

受诅咒的刺青？这到底是在说什么？

我一边和她的精神同步，一边皱起眉头。

「……一切都是从那个刺青开始的。」

她的记忆逐渐流进我的脑袋。

3

「身体的状况怎么样？」

萤幕中的阿久津一也出声询问。

「状况很不错喔，主治医生昨天帮我看过之后，又减少了类固醇的剂量。」

「喔，那不是很好吗。很顺利呢。」

一也露出满面笑容，知美的脸上也被传染似地露出微笑。身体状况有所改善，还能够透过电脑萤幕和恋人对话，两件事都让她感到开心。

「那你什么时候能回来呢？」

知美的问题让一也的笑容微微僵住。

「一如预定，大概还要两个月……抱歉。」

「啊，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别在意。毕竟我们还可以像这样谈话，我并不会太寂寞。」

知美堆出笑容，以免恋人察觉自己正在逞强，不过她自己也知道脸上的表情十分僵硬。

自从比自己小一岁的恋人，阿久津一也前往非洲后，已经过了一个月。参加志工社团的一也去年刻意少修一学分留级，并在今年一开始就取得剩下的学分，然后在得到东京制药公司的录用之后，为了完成他长久以来的梦想，出发前往非洲当志工。听说一也参加的志工活动是要拜访还没有自来水的村落，替当地的人挖掘水井。

尽管一也说他们只会前往治安相对较好的地区，不过打从知美从两年半前和一也开始交往以来，两人还不曾分开这么久，让知美不禁感到不安。一也每隔几天就会回到有网路可用的城镇，两人才能像现在这样隔著电脑萤幕对话。不过当知美看著一也显示在电脑萤幕上的画质粗糙身影，她就会感受到自己与恋人之间的距离是多么遥远，胸口深处也随之一揪。

可以的话，自己也想随著一也前往非洲，知美心想。知美和一也原本就是志工社团的前后辈关系，而知美自己在数年前，也会以一年一次的频率前往海外从事志工活动。知美现在的工作是网页设计，只要网路可以连线（虽然慢腾腾的连线速度大概会很麻烦）就没什么问题，然而在知美体内失控的免疫系统却不容许知美这么做。

知美往旁看向放在房间一角的全身镜。镜中映照出自己由于在这三年间持续服用的肾上腺皮质类固醇激素的副作用，脸颊一带略带肉感的身影。知美紧抿嘴唇，垂下眼帘。

三年前，知美已经被当地的银行录用，接下来顺利从大学毕业就好，然而病魔却在此时突然来袭。当时的知美生活并不会特别忙碌，却总是份外疲惫，一直发低烧。每当知美在天气晴朗的时候外出，脸及手臂等露出的部分就会变得红肿；身体也开始浮肿，有时运动一下就会呼吸困难。

知美曾经去附近的内科看医生，医生诊断后表示「应该是求职活动造成的疲劳吧」，只开了维生素处方给她。然而知美服用药物后，症状依然不见改善，反而还逐渐恶化，最后甚至连站立起身都有困难。

恶化得过于异常的身体状况，让开始感到害怕的知美叫了计程车，前往镇上唯一一家综合医院。她拚死办完挂号手续，无力地坐进候诊室沙发之后，意识就到此中断。

当知美恢复意识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身上还连著好几根管子。陷入混乱的知美环顾周围，发现住在遥远城镇的母亲就在自己身边，正用担忧的眼神往下看著自己，而母亲的身旁还站著一名身穿白袍的男子。

穿著白袍的男子缓缓走近床边，表明自己是知美的主治医生，并淡淡地向知美说明当时她在候诊室失去意识，之后还一度停止心跳，经过赶来的医生们一番努力，才将知美抢救回来。不过由于知美仍然处于危险状态，她便被送进加护病房，将近两周都装著人工呼吸器，接受重症监护。

知美躺在床上，呆然听著医生的说明，随后在几近恐慌下，上气不接下气地询问自己为何会发生这种事，以及自己的身体到底怎么了。

主治医生轻轻吐一口气，用阴郁的口气说道。

「你得的病是全身性红斑性狼疮，是一种又称为SLE──Systemic Lupus Erythematosus的难治之症。」

从那天起过了三年多，知美就与这个自身免疫系统攻击全身脏器的绝症奋斗。知美最初入院时，因为心肌炎而引起心脏停搏，在SLE患者之中似乎也算是病情相当严重，所以与病魔搏斗的过程相当辛苦。

即使在知美出院之后，全身的倦怠感和对光产生的过敏症状依然没有消失，无可奈何的知美放弃原本已经得到录取的银行工作，必须每天服用的大量肾上腺皮质类固醇所导致的副作用──特别是其中被称为「月亮脸」，会在脸上累积脂肪的症状──一点一滴地侵蚀知美的精神状态。随著知美暗自引以为豪的细瘦脸颊逐渐发胖，她也愈来愈害怕看镜子。

如果仅凭她自己一人，知美大概无法撑过这三年。正是因为自己身边有重要的恋人，也就是一也的支持，知美才能停止自怨自艾，开始往前迈出脚步。

知美想起自己被诊断得到SLE之后，在过了半年左右的某一天，一也和自己连络的事情。当时虽然已经从大学毕业，却没办法工作，过著有如家里蹲的生活。刚被确诊的时候，同为文学院的朋友和社团的伙伴几乎每天都会前来探病，但是过了四个月之后，大家大概都忙于新年度的新生活，已经没什么人会来找她。所以当社团学弟的一也邀她吃饭的时候，内心非常开心。

尽管看到镜中自己浮肿的脸庞，让知美心情有点郁闷，她还是久违地化妆，两人一起在一也预约的酒吧餐厅用餐。在用餐期间，一也不曾提起有关知美身上疾病的任何一个字。

知美以为是自己以前百般照顾的学弟，以鼓励她作为报答，才会邀请她一起吃饭。

吃完饭之后，知美向一也道谢，感谢他特地费心邀约。当她准备离开，手腕却突然被一也抓住。手腕上的力道让知美感到恐惧的一瞬间，一也用一脸凝重的表情开口。

「知美学姊，你愿意和我交往吗？」

知美无法马上理解这句话，随著时间过去，她照顾有加的学弟所说的话，才终于传进她的脑子中。此时在知美胸中最初涌起的感情，既不是困惑，也不是喜悦，而是愤怒。

她并不希望对方因为同情而提出交往。尽管她因为罹患难治之症而变得脆弱，她也还有这种程度的自尊。知美用强烈的语气表明这一点，打算挥开一也的手，然而他却不肯放手。

「我并不是同情才这么做！我之前就暗恋著知美学姊！其实我本来是想在学姊的毕业典礼上告白的！」

在行人众多的路上遭人告白，知美乱了手脚。她不知道一也的话是否出真心。

「我现在还没办法回答你，让我好好想一下。」

知美摇头回答，从终于放手的一也身边逃跑似地回家，钻进被窝，拉起棉被从头盖到脚。

隔天开始，一也几乎每天都会打电话过来。他在电话另一端，不断表示自己并非出自同情才告白，并恳请知美重新考虑交往的事情。

刚开始的时候，知美难以相信他的话。像自己这样罹患难治之症，人生未来一片黑暗的人，怎么可能会有人不是因为同情而想和她交往。不过一也几近执拗的告白，十分缓慢却确实地融化了她冰冻的心。

两人一起用餐之后过了一个月左右的深夜，知美答应一也的邀请，在深夜中前往大学。学校大门虽然在晚上十点就会关闭，不过广大的校园只要有心就能潜入，已经成为学生们的深夜约会场所。

知美在学校后门和一脸笑容的一也会合时，虽然仍未回答一也，但她心中已经不再怀疑一也的行为只是出自于对自己的同情。不过交往的话，自己说不定就会成为一也的负担。这层想法让知美依然烦恼不已。

知美没和一也交谈片字，两人慢慢地并肩走在深夜的校园之中。

果然还是不行，为了一也，自己也应该清楚拒绝才对。知美准备下定决心的时候，一也伸手握住她的手。那只大手的感触，让知美的心脏在胸腔中大力一跳。

「学姊，我知道有个好地方喔。」

一也露出微笑，牵起歪头询问「好地方？」的知美的手，快步向前迈进。被拉著走的知美随著一也，来到位于校园中心一带的十层楼建筑，搭上电梯，来到顶楼。

「这栋建筑物是……」

「这栋是理科大楼，化学系、物理学系，还有我们药学系等进行研究使用的大楼。」

一也笑著回答，一边再次牵起知美的手，走上电梯旁的楼梯。

「就是这里。」

一也推开楼梯终点的门，同时一阵强风吹拂而进。按著头发走出门外的知美大吸了一口气。辽阔的楼顶能够望见整片城镇的夜景，抬头往上看，满天星斗。眺望著天空与地面上熠熠闪耀的光点，知美觉得自己彷佛漂浮在无数宝石的大海之中。

知美慢步走到楼顶的边缘，扶著栏杆眺望这一片景色。

「学姊，小心一点，这里的栏杆有点低，如果太用力靠，可能会掉下去喔。」

不知何时来到自己身旁的一也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道。

「这里……」

「这里是理科学生的秘密地点。这个城镇几乎没有比这里高的建筑，所以能够眺望整片街景。有学生会做研究到深夜，所以建筑物没锁起来，顶楼也为了天文学系的学生开放。」

一也双手包覆著知美的右手似地握著她的手，然后用笔直的目光盯著知美。

「知美学姊，我再说一次：请和我交往吧，这跟你的病没有关系。我们两人互相支持，不论是怎么样的困难都能跨越。我会一直支持著学姊，希望学姊也能当我的支持。」

知美张开嘴巴，却无法马上回答。病魔突然降临的这几个月以来积蓄的情感，在胸中骚动不已。呜咽从喉咙深处漏出，视野也一阵朦胧。知美咬著牙，紧紧闭眼，用力点头。

在闪烁的群星之下，一也温柔地抱紧知美。

「知美，喂──知美。」

反刍记忆片段的知美在一也的呼唤声下回过神。

「啊，抱歉，刚刚在说什么？」

「你还好吧？是不是有点累？」萤幕中的一也担心地皱起眉头。

「不会啊，完全没问题。我的身体状况很好喔。」

知美这番话并无虚假。在这三年之间，病情一点一滴而确实地有所好转。知美服用的药剂量也逐渐减少。最近即使是白天，知美也可以在阳光不会太强的日子正常外出。

这全都是一也的功劳。知美开始和一也交往之后，终于能够再次向前迈进，让她能够对抗病魔。

「一也你才是，你的过敏还好吧？」知美朝画面询问。一也是过敏体质，许多东西都不能吃，所以知美对于一也在非洲有没有好好吃饭，感到非常不安。

「嗯，这一点没问题，我有好好注意。啊，对了，我有个东西想给你看看。」

听到一也扬起兴奋的声音，知美蹙起眉头。一也已经二十五岁，却还有像小孩子的地方。当他用这种语气说话，就代表他一定又做了让知美不知如何是好的奇怪事情。

「你这次又干了什么？」

知美充满戒心地询问，一也便拉开穿在身上的T恤。

「那是什么？」

看到萤幕上的东西，知美发出宛如尖叫的声音。一也肚脐的旁边，画著小小的图案。

「那是什么，看了就知道啦。这是刺青啊，蛇的刺青。」

由于画质粗糙，所以知美刚开始还看不清楚，不过一也这么一说，眼前的确实是缠绕著骷髅头的蛇的图案。

「竟然是刺青，你到底在想什么？」

「在我们现在帮忙挖井的村落中，当地的人认为刺上蛇的刺青可以驱邪。我在那边村长的推荐之下，也试著刺了一个。」

一也脸上的表情毫无怍色。

「你从四月开始就要去公司上班了，也许刺青在国外很普遍，但对日本公司来说，刺青很可能会引起问题，而且温泉等地方大多也拒绝有刺青的人进入。」

一也有时会像这样，光凭一时冲动就采取行动。他以前也曾经路过一家二手车行，对店内一台红色抢眼的小客车一见钟情，结果当场签约买车，让知美大吃一惊。

感到微微头痛的知美按上额头。

「没问题啦，听说志工同伴中以前也有人刺了同样的刺青，还说只要想要的话，马上就能用雷射消除刺青。如果真的有问题，我回日本之后马上就会把刺青用掉。」

知美看著一也无忧无虑的笑脸，也无法再说些什么。

「喔，阿久津你在做什么啊，在给女朋友看刺青吗？」

从电脑传出不属于一也的男人声音，看来应该是志工社团的伙伴。

「是啊，她刚才说刺青很帅。」画面中的一也转过头去。

我才没说那种话呢，知美嘟起嘴唇。

「小心喔，翻译的人有点随便，你以为是驱邪的刺青，说不定是『被诅咒的刺青』。」

这番不吉利的话和笑声一同从电脑传来。

「等等！诅咒是怎么一回事？」

「那是开玩笑啦，知美，所谓的非洲笑话来著。」

知美一朝画面稍微探出身体，一也就再次转回正面，连连摇手。

「还是说，难不成知美你是相信诅咒的人吗？」

一也用捉弄的口气询问，让知美顿时无话可说。

「……我也不是说真的相信那种不科学的东西。」

就算这么说，听到诅咒这种不吉利的话，还是会觉得不舒服吧，知美在心中发牢骚。

「啊，抱歉，我差不多该让下一个人用电脑了。我想下周我们就能再说话了，稍微忍耐一下喔。」

「嗯，我知道了……」

好不容易和久违的恋人通话，却无法说到想说的话就要结束，让知美胸中隐含不满。

「知美。」

知美朝电脑伸出手，打算结束通话的时候，一也出声唤了她的名字。他的嗓音沉静，不同于先前轻佻的语气，让知美的手顿时停下。

「什么？发生什么事了吗？」

即使是透过粗糙的画质，也看得出一也略带凝重的表情，使得她心中涌起不安。

「不，不是那样。我回日本之后，有件事想问知美。」

「有事想问我？不能现在问吗？」

「我不想像这样隔著画面，我想直接面对面地对你说，因为是很重要的事情。」

「很重要的事情……」

知美重复这段话，淡淡的预感让她的心脏怦然跳动。

「啊，我真的得换人用电脑了。知美，那就先这样啰。我爱你。」

一脸灿笑地说出让人发痒的台词后，一也挥挥手。

「嗯，拜拜。」

知美挥手回应，萤幕上的画面随即消失。

知美闭上眼睛，眼皮深处再次映出画面消失前一也的灿烂笑容。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坐在床沿的知美装出读手上文库本的样子，偷偷观察在同一个房间的一也。一也坐在地毯上的和室椅，正在看电视上的新闻节目。不过他的眼神飘忽，很明显心思全不在新闻上。

前天，一也结束为期约三个月的志工活动，从非洲返回日本。他在机场看到来接机的知美，马上拉著行李箱，满面笑容地走向知美。不过他脸上的笑容总觉得有点虚弱，而且还隐隐带著一抹阴影。即使在回镇上的电车中，一也也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感觉，知美询问非洲情形的时候，他似乎也都没有听到。

他一定是因为旅途漫长，所以累了，知美这么认为。因此尽管知美希望一也来自己公寓过夜，却还是建议他回自己住处好好休息，并将一也送到他的公寓前。一也隔天也在家中歇息，所以两人也没有碰面。直到今天傍晚，知美才邀一也到自己家里吃晚餐。

知美以为只要花一整天让身心好好休息，恋人就会恢复充满活力的样子，但是今天的一也仍然沉默寡言，偶尔露出的笑脸也像是勉强装出的笑容。

疲劳还没完全消除吗？一也的脸色看起来的确不太好。这么一说，一也后来从非洲和自己联络时，也经常诉苦说「疲劳迟迟未消」、「身体疲惫不堪」之类的话。

「我说，一也。」

知美将文库本放到一旁，出声叫一也。一也的视线从电视转向知美，脸上浮现微笑，不过那份笑容却隐约有些刻意。

「知美，怎么了吗？」

「没什么，只是你好像有点累的样子，你还好吧。」

「……嗯，我的身体还是有点沉重。不过没问题，再过个两三天就好了。」

一也俏皮地耸了耸肩，回复了一点平时的模样。

「从下下个月开始，我也要开始上班了，可不能因为这种事情说泄气话呢。」

「对……一也就要开始上班了。」

知美隐隐不安。两人的关系大概没过多久就会产生巨大变化：一也会开始在东京工作，照这样下去，两人会变成远距离恋爱，无法再像现在这样随意见面。

我也搬到东京去吧？幸运的是自己网页设计师的工作十分顺遂，现有的钱作为搬家资金十分绰绰有余，而且只要能够上网，自己到哪里都能工作。在一也新搬的地址附近租个公寓，就能和至今为止一样碰面，也能向因为开始上班而变得更为忙碌的一也提供慰藉。

不，这样的话乾脆一起……

知美抿起嘴唇。自己至今为止都觉得时机还早，所以不曾和一也好好讨论过明年之后的事情，不过两人总不能一直保持暧昧的现状。

知美舔了舔乾燥的嘴唇，缓缓开口。

「呃，一也，你大概两个月前说过『回日本后有事想问』……是什么事？」

知美颤抖地询问。一也一瞬间睁大眼睛，随后咬唇低头。他的反应挑起知美的不安。

心脏的跳动加速到几乎作痛的程度，知美等待一也的回答。时间一分一秒地缓慢流逝。

一也整整沉默了三分钟之后，低著头张口回答。

「……抱歉，我现在还说不出口……现在还不行。」

一也用蚊蚋似的声音低语。知美到目前为止，从来不曾看过这么垂头丧气的一也。知美察觉到尽管不知原因为何，正是自己的疑问让一也陷入沮丧。

「不、不会啦，我无所谓，你别在意。我有点好奇而已。」

知美在胸前挥动双手，试图圆场。不过一也依然垂著头，知美连忙转换话题。

「说起来，让我看看那个驱邪的刺青嘛。哎？还是那叫做被诅咒的刺青？」

知美努力用明亮的语气，开玩笑似地说。霎时，一也低垂的脸庞陡地抬起。

「被诅咒的刺青？」

一也在知美的注视之下低声说道。他的眼窝中彷佛镶嵌著玻璃珠，眼中的情感逐渐褪去。知美见状，背部窜过一阵冷颤。

「就、就是那个啊，你的志工朋友不是这么开玩笑吗？说是翻译的人搞不好错了。」

知美语无伦次地试图说明。一也缓缓将视线从知美身上转向被上衣遮住的腹部，也就是刺著刺青的地方。

下一瞬间，一也几乎露出牙床地龇牙裂嘴。

「才不是！这才不是被诅咒的刺青！这不可能！这怎么可能……」一也用双手抱紧自己的肩膀，微微颤抖起来。知美哑然无语的时候，他的颤抖程度逐渐增强。

知美连忙搂住一也的身体。

「一也，冷静一点。没事的，没事的，慢慢地深呼吸。」

知美手臂用力搂紧之下，一也的颤抖逐渐减弱。下一瞬间，一也也伸手回抱知美的身体。两人无言地互相拥抱，一也尚未完全止住的颤抖也传向知美的身体。

「……知美，谢谢你，我已经冷静下来了。」

几分钟后，一也小声低语，并松开环抱住知美身体的手臂。知美也缓缓松开手上的力道。

知美和一也双目对视，也不知道是由谁主动，两人的嘴唇缓缓交叠在一起。

一也强硬地将舌头伸进知美的口中，缠上她的舌头。他的手隔著毛衣用力抚上知美的胸部，让她呼吸急促了起来。一也抱起知美的身体，将她放到床上，然后粗鲁地撩起知美的毛衣。尽管身上仅剩内衣的知美从未遇过态度如此强硬的一也，她仍然伸出双手环住一也的身体。当一也舔上知美脖子的时候，他的动作顿时停滞。

「一也？」

对一也的行为感到疑惑的知美出声询问，结果一也「啊啊！」地发出宛如惨叫的叫声，上半身顿时弹开。脸上的表情有如火烤的蜡一般扭曲。

「怎、怎么了？没事的，我有点吓一跳，并不是讨厌。」

知美打算再次抱住一也，他却抓住知美的肩膀，让知美远离自己似地推开她。口中冒出小声哀鸣。

「啊、啊、啊……」

一也一边发出不成话语的声音，一边站起来，双手抱头。

「怎么了……一也。」知美用嘶哑的声音询问。

「才不是……绝对不是什么『诅咒』……不可能的……」

一也抱著头，一边喃喃自语，一边缓缓后退。他过于异常的模样，让知美掩著只有内衣的胸部站起身，一也便浑身剧烈一震。

「没事的，没事的。」

仍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的知美，只能一再重复「没事的」。

「对不起，我现在、现在还不行……」

一也露出宛如迷路的孩童一般的表情，注视著知美，然后转身走向玄关。

「一也？」

知美还来不及阻止，打开玄关大门的一也便冲出房间。房门关上的重重声响，格外沉重地撼动知美的鼓膜。

「之前真是抱歉。」

坐在桌子对面的一也头垂得低低的，知美甚至能看到他头顶的发旋。

「那倒是还好啦……倒是你这一个月都在做什么？」

知美蹙紧眉头，向几乎一个月没见的恋人说道。

「呃，稍微有点事情。」

「什么叫有点事情，我一个月都连络不到你！」

看著缩起脖子，抬眼望著自己的一也，知美发出怒吼。

上个月，奔出房间的一也模样实在太过异常，所以知美拚命地试图与他取得联络，但是事发过后将近一个月的期间，一也丝毫不回她电话或简讯。知美也数次前往一也的公寓，却依然无法见到他的人影。

自己说不定再也无法见到一也了，知美抱著这个几乎令她肝肠寸断的不安度日，结果昨天她突然接到一也的电话，告诉她想在今天碰面谈话。于是两人约好在午后的咖啡店内碰面。睽违将近一个月，两人一碰面，一也便深深地低下头。

对于一也在毫无联络之下消失踪影的怒气，以及隔一个月再次见到恋人的喜悦与安心，让知美一片混乱。她还在努力思索接下来要讲的话，服务生在两人面前放下杯子。

知美一边用锐利的眼神看著一也，一边啜饮了一口杯中的大吉岭红茶。红茶带来的暖意和芳醇的香气，让知美稍微恢复了冷静。

知美再次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开口。

「那麻烦你好好说明，这一个月到底发生什么事？」

一也拿起咖啡，不加任何东西地喝了一口，然后对上知美的视线。

「真的很抱歉，该怎么说呢……我在非洲看到很多悲惨的情况，变成类似创伤后压力症候群注2的状态，那一天才会那么失控。所以我后来就去看了老家附近的综合医院精神科，这一个月都在接受治疗。」

一也淡然说明，但是他毫无停顿的说明就像在读草稿一样，反而增加了知美的疑心。

「……一也去的应该是治安比较好的地区吧，你在那边经历了足以造成创伤后压力症候群的体验吗？」

「虽然说是治安比较好的地区，不过仍和不能和日本比。我一路上看到相当悲惨的光景，小孩因为疾病而一个个死去……」

一也的表情笼罩上一层黑影，他的话语之中也充满情感。一也在非洲见到悲惨光景的事情，想来应该是真的吧。不过知美依然无法就这样相信，这就是一也当时那么失控的原因。

「……诅咒。」

知美喃喃地说出这个词，一也的表情明显出现动摇。

「那一晚，一也不是脱口说出诅咒吗？那是指什么？」

知美低声询问，一也又拿起咖啡喝了一口，大概是试著让自己冷静，然后用阴郁的声音开始说明。

「……我去的村落死了不少小孩……因为卫生状况相当差劲。当小孩过世的时候，村里的人们都会吵闹著说『这是诅咒』，说是祖先的诅咒杀了小孩。」

「到现在还有人相信这种事啊……」知美表情一皱，一也便以阴暗的表情点头。

「嗯，那里是相当边陲的地区，当地甚至仍是由巫师为病人看诊。在我待在那里的期间，也有不少小孩过世。每当这种时候，村中就会吵著说『是诅咒！』我也在不知不觉之中，开始觉得真的有诅咒的存在……」

一也的声音愈到后面愈小，知美就这样注视著一也。

「诅咒」这种不科学的东西不可能存在，但是会这么想，一定是因为我身处安全圈，住在日本这个日常生活过于与人的「死亡」隔绝的国家。如果我像一也那样实际在那个村落生活，亲眼目睹人在眼前不断死去，我说不定也会相信诅咒的存在。

知美逐渐能够接受一也说自己得了创伤后压力症候群的说法。

「那你接受治疗之后，病好了吗？」

知美绷紧心情询问，一也笑著点头。

「我好好地接受了一个月的治疗，已经好很多了。以后不会再发生像那一晚的事情，你放心吧。」

「……是吗，那就好。」知美模棱两可地点头。一也脸上的微笑不再像以前那样无忧无虑，而是隐约带著阴影的笑容，让她十分在意。「……一也，以你目前的状态，从下个月开始，能好好在东京工作吗？制药公司的业务可是非常吃重的工作喔，而且你要去东京的话，也差不多该准备搬家了。」

知美这一个月都无法和一也取得联络，所以毫无考虑今后事情的余裕。不过既然现在一也就在眼前，自己也得开始思考下个月以后的事情。

一也的精神状态还不安定的话，我果然还是也跟著搬到东京，就近支持他……

「啊，我不去东京的制药公司了。」

一也乾脆地拋出这句话，让知美双眼圆睁。

「咦？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我辞退东京那家公司的邀约了。我的主治医生也告诉我，现在最好不要大幅改变环境，以免造成身心压力比较好。哎，负责人事的人虽然不停发牢骚，不过在我说明是精神方面的问题之后，对方也愿意理解这边的苦衷。」

「那你下个月以后要怎么办？」

一也没工作的话，以我的收入，不知道能不能负担？我的工作还算顺利，所以也不是不可能。此外，如果我的梦想能够实现……

「没问题，我接下来要在镇上的制药公司工作。」

「啊？」知美一时之间无法理解一也说的话，发出尖锐的声音。

「我是说，我透过药学系学姊的介绍，能够进镇上的南方制药这间公司工作。知美也认得吧，就是小泉沙耶香学姊啊。」

知美的确认识小泉沙耶香，她是志工社团的前辈，是个相当积极的人，时常前往海外当志工。没记错的话，她经常去非洲。

「不过你不是不可以有压力吗？你去制药公司的话，不就没意义了吗？」

「我去南方制药不是当业务，而是去做研究员。薪水虽然会比较低，不过压力应该会少很多，毕竟我本来就喜欢研究嘛。」

「那就好……」

知美含糊地回答，脑中再次浮现一也那天夜里的模样。不会再发生那种事情就好了……

不过一也决定在镇上就职，让知美十分开心，这样就不用和一也相隔两地了。

「那么知美，等我成为社会人士后，也请你多多指教了。今后也请和我感情融洽地相处喔。」

一也用明快的语气说完，隔著桌子伸出手。知美犹豫一下之后，伸手回握住一也的手。

不过不知为何，她胸中的不安不但没有消失，反而继续膨胀。

「诅咒」果然让一也变了，知美忍不住这么想。

从非洲回来，进入南方制药就职后的一也明显和以前有所不同。首先，他和知美之间不再有性生活。学生时代的时候，年轻人总是精力旺盛，一也会积极索求自己。然而从非洲回来之后，一也就完全不再提出邀请。即使知美按捺著害羞的心情提出邀约，一也虽然会吻上她的嘴唇，碰触她的身体，却绝对不会做到最后一步。

刚开始知美曾经担心过两人之间的爱是否冷却，不过就职之后的一也比以前更频繁地想与知美见面，每周有三、四次都会留在知美房间过夜。被一也抱在怀中的知美，光是这样就感到心满意足，于是她对于没有性行为一事，也逐渐不再心怀不满。

不过随著时间推移，一也一点一滴，但非常明显地衰弱下去。刚开始的时候，一也大多晚上九点之前就会结束工作下班，但是就职经过一年后，他在午夜十二点才来到知美房间的次数却变多了。

「你要不要稍微减少一下工作量？你到底在作什么研究？」

知美这么询问，一也却总是以强硬口气回答「我得早点完成这个研究，至于研究内容，因为我有保密义务，所以什么都不能说。」每当一也这么说，知美心中就会被强烈的不安及无力感啃食。

一也变了，离他最近的知美将他的变化看得一清二楚。

他比以前消瘦，颧骨变得更明显。大概是因为睡眠不足，他的双眼总是布满血丝。这些变化不仅止于外表，在性情上也出现改变。他原本个性开朗，现在却常常闷闷不乐，还容易因为小事生气，和知美起冲突的次数也增加了。可能是因为压力，他变得容易产生过敏症状，屡次因为全身荨麻疹发作而痛苦不堪。然后他不知从何时开始，开始服用大量所谓精神科的主治医生开立的药物。

即使如此，知美依然努力给予一也支持。当初是一也拯救了身陷谷底的自己，这次轮到自己想对他伸出援手。

这种紧绷的日子持续了两年左右，终于在四月初旬的某一个夜晚，迎接了破灭的时刻。

那一天晚上九点左右，知美正用叉子切开起司蛋糕，在房间内工作时，门铃接连不断地响起。对不停响起的门铃声感到恐惧的知美从猫眼往外看，却发现垂头站在走道上的一也。

「一也，怎么了？」

知美一打开门，依旧沉默不语的一也便踩著有如醉鬼的踉跄脚步走进房间。至今为止，一也来之前一定会先通知一声，然而今天他不但事先毫无联络，态度也毫不寻常。知美关上房门，脚步急促地追在一也身后进房。

一也跪在床前，突然开始握拳不停捶打棉被。

「你冷静一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知美慌张地按上一也的肩膀。一也停下手上的动作，缓缓回头。转向知美的脸庞上浮现的表情无比扭曲，看起来既像哭也像笑。

「诅咒……」

一也喃喃说出这个词的瞬间，知美顿时感到心脏一阵揪紧。在这两年之间，一也从来不曾说出这个词──这个改变了一也的关键词。

「你……你在说什么？」

知美吐出的声音尖到连自己听了都会感到好笑。

「董事长……他说了简直岂有此理的话。」

一也低垂著头，嘟嘟囊囊地宛如自言自语一般开始说话。

「你说董事长，是指南方制药的董事长？」

「对……我一直在和董事长一起进行研究，但是今天他却说了无比荒唐的话……」

「你是和那么大间公司的董事长一起进行研究吗？」知美连连眨眼。

「我将一切都赌在那个研究上了！但是那个人却……」

一也没有回答知美的问题，再次一拳捶上棉被。

「你和董事长之间怎么了？」

知美从背后抱紧一也，再次拚命地询问。

「他拋弃了我！他和那家伙一起拋弃了我！完成研究的人的确是那家伙，但我也有付出贡献啊！但是……真是岂有此理……」

「那家伙？」

「沙耶香学姊的妹妹，我的研究伙伴。那家伙不打算让我使用研究成果，她为了向我藏起研究成果，竟然把档案分开来，和董事长分别保管。我绝对不允许这种事！绝对……」

沙耶香学姊的妹妹？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知美陷入混乱。

「发生什么事了？你在那个公司到底做了怎么样的研究？」

知美吞了一口口水，紧张地道出自己的疑问。一也坚持隐瞒不说的研究内容究竟是什么？不让一也使用研究成果，又是怎么一回事？一也的身体定住，用彷佛脖子关节生锈一般的动作回头，对上知美的视线。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出他心中正在激烈地天人交战。

沉默了几十秒之后，一也从喉咙深处挤出声音。

「……那是为了解开诅咒而进行的研究。」

「解开诅咒……？」

太过超自然的话语，让知美皱起眉头。这应该是什么玩笑吧？在现今这个时代的日本，进行什么诅咒的研究……

「没错，我以为只要完成那个研究，我就可以得救了。」

「等等，你就可以得救，是指什么意思？」

知美努力按捺胸中骚动的不安，用嘶哑的声音询问。

「我被诅咒了！」一也两手盖住自己的脸庞。

「一也，冷静下来，拜托你冷静下来。没有什么诅咒，那种东西全都是迷信呀。」

知美拚命劝说，一也闻言缓缓抬起头。

「……这不是什么迷信，诅咒在那个非洲的村落之中蔓延，不论大人或小孩都因此一一死去。」

一也失去焦点的双眼望著知美，他的眼睛宛如映照不出任何情感的玻璃珠，就和两年前的那一晚一样。知美努力吞下喉中的哀鸣。

「这、这里不是非洲啊，我们和那个村落之间有一万公里以上，就算有诅咒，诅咒也没办法传到这里。」

知美用像是说给小孩听一般的说明口吻说道，不过一也慢慢地摇头。

「我从两年前开始就一直遭到诅咒，从我刺了这个刺青的那一刻起！」

一也突然掀起上衣，露出刺在肚脐旁边的刺青。蛇缠绕著骷髅头的刺青。蛇吐出舌头的写实模样，描绘在恋人身上的不吉图案，让知美绷紧脸上的表情。

「这、这是驱邪的刺青吧，这个刺青一定连诅咒都能驱除的。」

知美努力诉说，她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才能说服恋人了。

「驱邪？这才不是驱邪。这个刺青本身就是诅咒啊，我会被这个刺青杀死！」

一也发出嘶哑的大喊，一边站起身。他从桌上的蛋糕盘拿起小叉子，下一瞬间，他便不加思索地拿叉子往自己的腹部，也就是缠绕著骷髅头的蛇猛力刺下。

知美连叫都叫不出声，身体当场冻住。在这段期间，一也仍旧不停地拿著叉子戳刺自己的腹部。尽管叉尖并不锐利，造成的伤口并不深，不过腹部还是破皮流血。过了十秒之后，伤口就大得几乎看不清蛇的模样。

「住手！」

终于从无法动弹的状态解除的知美，冲撞似地抱住一也。他握著叉子的手就这样停在空中，然后颓然垂下，叉子从手中滑落。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求你住手了……」

知美语声破碎地请求，一也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

「……抱歉。」一也用不竖耳倾听就会漏听的微小音量道歉，知美不停压低声音哭泣，不久，一也也开始流泄出小小的哭泣声。

两人互相拥抱著彼此，持续发出呜咽。

不知时间过了多久，知美觉得似乎短短几分钟，又觉得彷佛过了一小时以上。分不清是由谁先主动，两人分开身体。

「我说，一也……从那种公司辞职吧。」

知美吸著鼻子打破沉默。一也紧闭双唇，没有回应。

「辞掉工作，我们两人一起在这间房间生活。一也，你一定是因为工作太忙，导致压力太大。只要休息几个月，你一定能恢复精神。没问题的，网页设计师的工作很顺利，我也还有不少存款，还能供我们两个人过活。」

一也仍然没有回应，但是他的表情在知美眼中，神色显得稍微有所放松。

知美抚上胸口，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好让自己成功说出重要的话。

她不知道现在是不是恰当的时间，不过她已经无法再将这份深藏多年的想法，继续藏在心中。知美舔了舔乾燥的嘴唇。

「我们一起生活，成为一家人吧。一也和我……以及我们的小孩。」

「小孩？但是、我记得……」

在一也双眼圆睁的目光之下，知美缓缓点头。

「嗯，以前病情严重的时候，医生说我不能怀孕。但是在你的支持之下，我在这三年间用药量大为减少，所以主治医生给我但书，告诉我以目前的状态，我能够怀孕生小孩。」

一辈子都要和这个疾病纠缠不休的我失去了未来，但多亏了一也，我的眼前再次映出未来的光景──我和一也一同抚育小孩的光明未来。

「我的病情不确定会不会一直维持稳定，说不定将来又会突然恶化，变得无法怀孕。所以一也，拜托你……让我们一起共组家庭吧。」

知美鼓起全部勇气，倾吐心中的话语，接下来就是等一也答覆了。

成为一家人之后，盘踞在一也心头的诅咒一定也会解除。情况也许无法马上好转，但是随著时间过去，一定能慢慢找回原本的一也。他们两人一定能够在互相扶持之下一起活下去的，知美如此确信。

一也张开颤抖的嘴唇，但只字未吐。他脸上的肌肉开始细碎复杂地蠕动。一也缓缓朝知美伸出双手，像是要紧紧抱住她的身体。知美因为紧张而绷紧的表情逐渐绽出笑容，但是那双手却在即将碰到知美身体之前停下。一也垂下脸庞。

「一也？」

知美出声询问的瞬间，一也猛然抬起头。伸出的双手抓住知美的肩膀，狠狠推开。知美小声扬起尖叫，倒在地毯上面。一也用力啧了一声，一边站起身，冷冷地往下看著知美。他的眼神彷佛在看房间冒出来的害虫，让承受著这份视线的知美一阵错愕。

「怎、怎么了……一也？」

知美依旧颓倒在地，拚命地运用僵硬的舌头。

「什么怎么了，我说你在得意忘形什么啊。」

一也吐出的这句话，宛如子弹一般射穿知美的胸口。

「得意……忘形？」

「对啊，想和我共组家庭？想要我的小孩？你在说什么傻话，你以为我是真心爱上你吗？」

一也扬起嘴角，嘲弄似地哼了一声。

「可是，你还替生病的我担心……」

「担心？我怎么可能会担心，我不过是认为这么说，就能够追到你，把你骗上床而已，毕竟你还算是不错的女人。但不论是多好，都会有玩腻的一天，我后来都懒得和你亲热了。不过，你好歹还能帮我做饭，所以我才勉强和你维持关系。没想到你竟然说要和我结婚，拜托你有点自知之明吧。」

一也再次响亮地啧一声，他面前的知美哑然失语，无法相信方才发生的一切是真的。知美用失焦的目光看向恋人，不、应该说是她一心以为是恋人的男人。一也仍旧用生硬的神情往下望著知美。

「……一也。」

知美努力挤出声音，朝一也伸出颤抖的手，宛如溺水的人伸手求救一般。

她的指尖碰上一也的裤子。一也当下一咬牙，猛然转身走向玄关。他打开门锁，伸手握住门把后，动作停顿下来。知美注视著一也的背影，心中怀抱著一也会告诉她一切都是谎言的飘渺希望。

「别再晃著你那张脸出现在我面前了，想生小孩的话，就去找其他男人吧。找个更好的男人，别再找像我这样的人啊。」

留下这句话，一也头也不回地走出玄关。

门关上的瞬间，知美清楚地听到了自己未来崩毁的声音。

从那一天之后，知美再也无法和一也取得连系。即使知美拨打他的电话，也只能听到「您拨的号码没有开机，或是收不到讯号……」的提示音。不管她发多少封简讯，对方也毫无回应。慢慢地，知美开始造访一也的公寓，但是依然见不到一也。

知美并不是认为两人还能破镜重圆，她只是想再和一也对话，即使只有一次也好，她想知道这一切究竟从哪边起是谎言。然而一也完全消失踪影，宛如这个人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彷佛一切都是知美自己的大脑创造出来的幻觉。

每当知美想念起一也，她就会想起在那片满天繁星的夜空之下，一也在顶楼向自己倾诉爱意。起码当时的一也是爱著我的，知美如此相信，她想要这么相信。

一定是诅咒改变了一也。在非洲刺下的「被诅咒的刺青」，将一也变成截然不同的人。知美开始相信这种超乎现实的事情。再次失去生活目标与未来的知美逐渐疏于服药，SLE的病情也理所当然地开始恶化。大概是因为侵袭全身的难耐倦怠感，她变得无法好好工作，所有事情都陷入恶性循环。

病情太过严重，主治医生强力建议知美暂时入院接受治疗，但知美拒绝了。对失去未来的自己而言，她不知道延长寿命还有何意义。她甚至开始思考心脏停止的话，就能解脱了。

从宛如噩梦的夜晚过两个月后的某日，知美再次摇摇晃晃地走向一也的公寓。

在不停落下的雨丝之中，知美连把伞也不撑地仰望著公寓。真想就这样消溶在雨中，就在知美这么想的时候，她听到脚下传来一声「呜喵」的叫声。惊讶的她往下一看，发现一只黑猫正坐在自己的脚边，睁著圆亮大眼望著自己。

注2：创伤后压力症候群（Post 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其简写为PTSD）指人遭受重大压力后，产生的心理失调状态。

4

我结束对魂魄的干预之后，知美空洞的眼神便恢复焦点。

「咦？我……？」

知美轻轻摇头，一脸不可思议地看著我。我全身用力一抖，甩掉吸附在身上的水份。

「你还好吗？湿湿的会不会冷？」

知美脸上浮现彷佛一碰即碎的虚幻笑容。

哎，确实是挺冷的，不过毕竟这是工作嘛。我短促地叫了一声「呜喵」。

「你戴著项圈，就代表你是哪一户人家养的猫咪吧？要趁感冒之前赶快回家喔。」

我们彼此彼此，我轻微地干预知美的魂魄，催促她早点回家。

「……身体好冷，我也回家泡个澡吧。」

知美再次摸摸我的头，同时这么自言自语。你这么做会比较好喔，呃，不过不管身体多冷，我都绝对不会去泡澡就是了。

「拜拜啰，小猫咪。你也要赶快回家唷。」

知美露出感觉有点哀伤的微笑，从我的头上收回手。

啊，对了，我注视著知美的双眸，再次干预她的魂魄。接下来这几天，睡前请给窗户开一点小缝，大小稍微容许我的身体通过就好。知美一瞬间停止动作，难以理解似地歪了歪头之后，她慢慢转身离去。

好了，那我也回麻矢家吧。看过知美的记忆，让我对阿久津一也这个男人知道了不少事情。接下来……就只剩调查那里而已了。

我一边在脑中推演接下来的行动，脚下的肉球用力蹬向柏油路面。

哎？在正式下起来的雨幕之中回到麻矢房间的我眨了好几次眼。房间内不见麻矢的身影。跳到地毯上的我抖动身体，甩掉毛皮上的水珠（顺带一提，如果在麻矢在场的时候这么做，我会被臭骂一顿）。

那么麻矢到底在哪里呢？她该不会出门了？医生似乎对她说过多走走有益复健，所以麻矢白天的时候常常出门散步。不过这种雨势应该不太适合散步，也就是说，她也许是在一楼客厅，和白木麻矢的父母谈话吗？

嗯──可以的话，我想请她帮我用吹风机吹乾湿透的身体。无可奈何之下，我开始「喵──喵──」地大声鸣叫。发出这么大的叫声的话，麻矢只要人在家中，应该就会注意到。

我叫了几十秒之后，门后传来走上楼梯的脚步声。喔，麻矢果然在家啊，不过这脚步声感觉好像比平常沉重……

「小黑，不行喔，要安静一点。」

打开房门出现在我面前的人是「白木麻矢」的母亲，似乎是因为我太吵而前来叮嘱。

「现在家里有警察来，在向麻矢问话。我晚点会给你吃点心，现在先安静一下喔。」

警察？警察为什么要找麻矢？我眨了两三次眼，然后吱溜一声穿过母亲脚下，窜出房门。背后传来「啊、小黑！」的声音。来到走道的我东张西望地环顾四周，短短的走道尽头是通往一楼的楼梯，走道在通往楼梯之前还有另一扇房门。这还是我在这个家中第一次到麻矢房间以外的地方。

我往前走了几公尺，站在那扇门前。这里是谁的房间呢？我记得麻矢说过双亲的寝室是在一楼……我仰头望著房门的时候，从后方接近的麻矢母亲抱起我的身体。

「小黑，不能随便进这个房间喔……这里现在没人。」

麻矢母亲从背后传来的声音，隐隐带著寂寥。这扇门之后究竟发生过什么事？

啊，对了，现在可不是做这种事情的时候。我扭动全身，从麻矢母亲臂弯中挣脱，一路奔下楼梯。我得去听听警察找麻矢说什么才行。我下楼梯之后左右张望，一阵细碎的谈话声传进我的耳中，我便走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玄关一旁就是客厅，坐在沙发上的麻矢正在和坐在对面的中年男子交谈。

我毫不犹豫地踏进客厅。中年男子看到突然冒出来的我，睁大了双眼。对方大概是刑警吧，麻矢朝我微微递了一个眼神。

「小黑你也真是的，竟然跑到这种地方来……你可以待在这里，不过要乖乖的喔。」

追上来的麻矢母亲揉揉我的脑袋，在麻矢身旁坐下。

「不好意思，让猫咪跑到这里来。」

麻矢母亲出声道歉，刑警马上挥手回道「不会不会，我不在意」，然后继续说下去。

「那么我就继续说了：正如我先前的说明，关于撞到麻矢小姐并肇事逃逸的车辆，我们虽然透过轮胎痕及残留物确定了车种，不过由于事发现场是没什么防盗监视器的河畔道路，目前还无法特定出犯人。真是非常抱歉。」

刑警深深低头致歉。

「不会，没这回事……」麻矢缩了缩脖子。

「事发没多久，有人目击到一辆沿著河边往上游方向疾驶而去的红色小客车，我们认为那就是撞了麻矢小姐逃逸的车辆。」

「还没查出来那辆车去哪里了吗？」

麻矢母亲向前探出身体询问，刑警闻言，脸上浮现苦涩的表情。

「关于这一点，那辆车开出河畔道路之后，照理来说应该会被监视摄影机拍到，但却还找不到相关影像。我们目前还不清楚那辆车消失到哪里去了。」

「……这样啊。」麻矢母亲丧气地垂下头。

「真是非常抱歉。至于我今天登门拜访，是我们查明新的事证，想来询问麻矢小姐。」

刑警的声音变得低沉。

「请问、你说想问我的问题是……」麻矢脸上窜过一阵紧张。

「其实有一位远远看见事故发生的目击者出现，让情况有所改变。」

「您说情况有所改变是怎么一回事？」麻矢母亲一脸不安地询问。

「据说肇事车辆是从后方缓缓接近麻矢小姐，然后再突然加速冲撞她，彷佛对方从一开始就打算对麻矢小姐下手一样。」

「怎么会……」麻矢母亲说不出话来，麻矢则是一脸紧绷，而我也同样吃惊。

有人要对麻矢下手？这么一说，麻矢之前说过自己在河畔道路差点又被车撞。难不成那也不是偶然，而是刻意想要用车子撞她？

「而且根据目击者的证词，车子在撞了麻矢小姐之后，驾驶还一度下车，对方似乎是一名戴著墨镜和口罩的男子。一开始，目击者还以为驾驶是打算帮助麻矢小姐，不过那名男子从倒在地上的麻矢小姐身上拿走皮包之后，马上回到车上，就这样开车离去了……」

刑警说到这里，就大大叹一口气。客厅之中逐渐充斥沉重的空气。

「为什么……为什么那位目击者之前没马上说出来呢？」麻矢母亲用颤抖的声音询问。

「对方一开始似乎是因为害怕而不想扯上关系。不过后来那位目击者看到我们警方放在现场的呼吁民众提供线索的看板，知道犯人尚未落网，以及我们警方以为这起事件是单纯的肇事逃逸，这才鼓起勇气通报警方。」

刑警用彷佛安抚麻矢母亲似的缓慢语气说道。

「这么说，麻矢并不是遇到单纯的肇事逃逸吗……」

面对麻矢母亲的疑问，刑警沉重地点了点头。

「是的，我们现在将这起事件视为强盗案件，正在著手进行调查，麻矢小姐。」

「啊、是！」突然被叫到名字的麻矢挺直背脊。

「你大概是因为在事发之后的两个月都失去意识，所以才没注意到皮包不见这件事吧。不过现在想请您回想一下，你当时带的皮包中有放什么贵重的东西吗？」

「呃……呃，不，我没放什么贵重的……」

麻矢含糊其词地回答。这也难怪，毕竟麻矢没有「白木麻矢」的记忆，所以根本不可能知道皮包内有什么。

「这样啊，这么一来，犯人也许并不是特别针对麻矢小姐，而是随机犯案。那么接下来，麻矢小姐，虽然这可能有点难受，不过能请你回想一下吗？你还记得什么你被车撞之后的事情吗？不论是多小的事情都好。」

刑警身体略微前倾，麻矢小小地摇头。

「我自从醒来之后，就想不太起以前的事情……真是很不好意思。」

「哦，不会，请别放在心上。只是如果你回想起什么事情，请和我们联络。」

刑警将名片交给麻矢。尽管这个刑警说这起事件可能并非针对麻矢个人，但前几天麻矢又差点被车撞。有人想对「白木麻矢」下手的可能性非常高。

事情似乎演变得愈来愈诡异了……

我看著刑警微微欠身后从沙发站起身，同时蹙起眉头。

「也就是说，阿久津一也是在非洲刺上被诅咒的刺青之后，才变得古怪啰？」

麻矢一手拿著吹风机询问。

『啊，尾巴根部一带再来一点……对，就是那里……』

「我说，小黑你有在听吗？」

『我有在听啊，我有好好在听，所以麻烦尾巴根部那里……』

我叠起前脚坐著，在温和的暖风之下陶然地发出言灵。结束和刑警的对话，我们回到房间，麻矢便替我吹乾濡湿的皮毛。我沐浴在和煦的微风之中，开口向麻矢说起今天所搜集到的情报。

「……不认真回答的话，我就要再带你去冲一遍澡喔。毕竟小黑你在雨中一路跑回来，弄得脏兮兮的。」

『就如同你说的，阿久津一也是在刺上被诅咒的刺青并从非洲回来后，逐渐变得不正常了。』

我连忙端正坐姿。

「不过像诅咒这种不科学的东西，不可能真的存在吧。但小黑在某种意义上，也算不科学的存在，所以也不能说不可能啦……」

听到麻矢说的话，我哼了一声。

『最近的人类简直像是自以为变得全知全能一样，对于自己无法认知的事物，就统统说是「不科学」并加以否定。明明直到不久之前，人类都还以为太阳是绕著地球转呢。』

「我们才没有自以为全知全能呢，正因如此，我们才努力地尽可能谋求进步嘛。」

麻矢嘟起嘴巴，朝我的脸上吹热风。

『唔，你们确实是有在努力啦。我承认你们的确在有限的时间之内留下东西，一路传承给下一个世代，并透过不断这么做，让物种本身得到巨大的进步。不过你们偶尔也会朝作茧自缚的方向，浪费你们难得的进步。』

我闭上眼睛，发出言灵。

「我们也不是为了让物种进步才活著啦……」

『物种上的进化只是结果论啦，我认为你们每个人各自该做的事，是在有限的时间之内，尽量不留遗憾地努力活下去，而下一个世代的某个人就会将这份想法传承下去。如此一来，人生必定能够因此拥有意义。』

「拥有意义的人生吗……」

麻矢朝我的脸吹著热风，同时喃喃自语。那个……我的脸差不多开始觉得热了耶。

『总之，希望你们可不要朝奇怪的方向发展，结果亲手导致自己种族的灭绝啊。毕竟我作为引路人，长久以来经手你们的案件，对人类这个物种也算有一点在乎。』

嗯？对人类有一点在乎？

无法继续忍受热度的我扭动身体躲开热风，同时歪了歪脑袋。

人类这种生物，对以前还是引路人的我而言，应该不过是「负担」而已。我一直认为他们是在欲望和情感操弄之下，采取不合逻辑的低等生物。我会在乎这样的人类？我陷入疑惑，此时麻矢抚摸我的下巴，我反射性地眯起眼睛，喉咙发出咕噜咕噜的呼噜声。

「没问题，虽然人类的确有愚蠢又残酷的一面，却也拥有能够关怀他人的温柔之处。所以即使人类误入歧途，总有一天也能修正回正确的方向。我是这么觉得。」

关怀他人的温柔之处吗……

『……说不定确实如此呢。』我用言灵回答。对于比起自己的情感，更加重视逻辑判断的我们而言，重视他人更胜自己的「温柔」实在有些难以理解。人类常常会因为那份温柔，做出不合逻辑的行为。我向来将这视为愚行而弃若敝屣，不过这一点也许正是人类这个物种的优点。我们缺乏的优点……

「小黑，你眼神一直飘向远方，还好吧？是吹热风舒服到快灵魂出窍了吗？」

沉浸于思绪中的我在麻矢的话语声下回过神。不知何时，麻矢正凝视著我的脸。

『没、没事，没什么。不管怎么说，我希望人类能够时时意识到自己的人生有限，每天努力过活。这么一来，就不会发生成为地缚灵这种不争气……』

讲到这里，我猛然发觉自己失言，立刻止住言灵。

「啊，别在意啦，小黑说得没错嘛。我想我在还活著的时候，一定也不曾意识到自己总有一天会死去。」

麻矢露出一脸悲伤的微笑。

『你还是想不起自己究竟是谁吗？』

我抬眼望向麻矢，只见麻矢小小地耸了耸肩。

「完全不行。说不定我以前过的是根本不值得回想的人生。一辈子都是温吞而漫无目的地活著，死前才发现自己徒然浪费宝贵的时间……现今的日本不是很多这样的人吗？」

麻矢带著自虐意味地说道，我向她点了点头。

『嗯，确实。这种因为对无所作为的人生的后悔所产生的模糊依恋、而非有明确对象的依恋，在之前的时代都是看不太到的。』

「这个国家啊，是一个非常安全又舒适的国家。这当然是一件很棒的事，不过该说是托这件事的福，还是被这件事所累，我们接触『死亡』的机会也非常少，少到就连自己总有一天会死都会忘记……」

『……人类畏惧死亡，想要避免直视死亡是很自然的事情。只是不管怎么逃避死亡，也不能发自内心地遗忘自己是活在有限的时间之中。』

「活著不忘『死亡』吗……这就是所谓的『记得你终将一死（Memento mori）注3』吧。我如果也能早点注意到这一点，说不定就不至于变成地缚灵了。」

面对用微弱声音低语的麻矢，我不知道该向她说什么话。

「不过啊，我现在过得非常充实喔。」

麻矢拿起梳毛刷，开始梳起我黑亮柔顺的毛皮。

「尽管只是暂时的，我却可以像这样重返人间，还能帮小黑的忙嘛。」

「啊，对了，查出什么有关柏村摩智子的事情了吗？」

我想起重要事情，抬头看向麻矢。麻矢左右摇了摇头。

「今天我询问了南方制药公司，结果他们告诉我她从两个月前，也就是从今年的四月八日就缺勤失联，好像是……下落不明了。」

下落不明？我惊得喉头一紧，发出短促的声音。

难道与秘密研究有关的最后一人也不知去向了吗？

「我打算再查查看，不过这该不会……」麻矢脸色僵硬地低声说道，我向她点头。

『嗯，这个叫柏村摩智子的女人也可能已经丧命了。』

麻矢感到头痛般地按住脑袋。「事情真是一团糟，与那个地下研究室有关的人一一消失，而我还说不定被人盯上了。」

『不，你不一定是被人盯上啊。刚才的刑警不也说过，路过抢劫的可能性很高吗？』

我不想让麻矢过于不安，于是说出我一点也不这么觉得的台词，然而麻矢却微弱地左右摇了摇头。

「不过我先前也差点被车撞喔。」

『那也许只是偶然啊。』

「……之前啊，我在整理房间的时候，找到了这个东西。」麻矢神情阴郁地拉开桌子抽屉，并从中取出能够单手握住的黑色简朴长方体，长方体的前方似乎带有金属制的小型突起物。

『那是什么？』

我一出声询问，麻矢便按下机器侧面的按钮。下一瞬间，随著一阵哔哔声响，金属突起物之间窜出电流。我吃惊地当场跳起，身体在空中转了一圈。

「这是电击棒喔，按下按钮，大男人也会被电得麻痹而无法动弹，算是护身武器。」

好不容易成功用脚落地，我压低身体进入警戒状态。麻矢带著凝重的表情朝我耸肩。

『怎么会有那种东西……』

「是啊，我也不清楚为什么白木麻矢会有这种东西，不过假使她被人盯上，并对此有所察觉，那么她会有这个也就不足为奇了吧。」

麻矢将电击棒收回抽屉，取而代之地拿起梳毛刷，再次开始梳理我的毛皮。

「我说，白木麻矢有没有可能在发生意外时看到犯人，知道是谁对自己下手？」

麻矢一边梳理我的毛皮，一边喃喃说道。

『唔，可能性是有啦……』

「这样的话，能让我看看这个女孩子的记忆吗？」

『看记忆？』我不明白麻矢的意思，出声回问。

「因为这个女孩子的记忆是在大脑之中吧。这样的话，现在借用这具身体的我，应该能够看到那份记忆吧？」

窥看借用身躯的记忆，这种事情有可能吗？我至今为止，不曾看过身躯装著其他人的魂魄，所以无从得知此事究竟是否可行。唔，记忆的确是会刻印在大脑和魂魄之上。身为高等灵体的我稍加干预，给予大脑刺激的话，积蓄在大脑中的Memory说不定真的能够逆向流进魂魄，不过……

我一边舔理前脚的毛皮，一边在脑中模拟各种情形。

「怎么样？办得到？还是办不到？」麻矢用份外迫切的表情追问。

『我想应该办得到啦，只不过……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那具身躯的大脑之中的记忆，和刻划在你的魂魄上的记忆完全不同。也就是说，如果让大脑的Memory流进你的魂魄，你会一口气承受白木麻矢二十几年份的记忆，可能会伴随著相当程度的痛苦。』

「……会有多痛？」

『没人知道，至今为止没人做过。最糟糕的情况……可能会导致魂魄的崩溃。』

我坦白说出我的想法，麻矢顿时表情一僵。哎，我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麻矢应该也会放弃了吧。我扭过身子，舔起尾巴的毛。因为毛在吹风机的热风吹拂之下变得有些蓬松，为了维持我优雅的外表，我得再舔理一下。

「……动手吧。」

麻矢轻声低语，我脱口「喵！」了一声。

「让我看看这女孩子的记忆吧，我会忍住痛苦的。」

脸上依然带著僵硬神情的麻矢笔直地注视著我。

『你没听到我刚才说的话吗？最糟糕的情况……』

「我可能会崩溃，不过那说的也只是最糟糕的情况吧。」

『没人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喔。你究竟为什么非得冒这么大的风险？』

我微微摇头。

「……我想帮这个女孩子。」麻矢的手置于自己的胸口上，用缓慢的语调道来。「我想她在被撞的时候，一定遭遇了恐怖的体验，所以才会把自己关在壳中。而在不久之前，又有人想要开车撞我……撞这个女孩子。只要一天不知道犯人是谁，她就依然身处危险之中，仍有可能缩在自己壳中。」

……确实可能是这么一回事。

「所以不论这条路多危险，我都想帮助她。一部分当然是出于相借身体的感谢之情，但更大一部份是因为我觉得假使自己能帮上她的忙，我就可以找出自己存在的意义。」

麻矢的表情充满决心。那副表情与我身为引路人一路走来，在殉教者及赴死的战士等，为了自身信念而赌上性命的人们脸上看到的表情非常相似。

『自己存在的意义……』

震慑在麻矢魄力之下的我喃喃覆诵了她所说的话。

「我死了，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但她不一样，她仍然有未来。如果我成功守护她的未来，也许我就能找到自己诞生在世上的意义。尽管我都死了，可能稍嫌太迟了。」

麻矢打趣似地说，然后略带哀伤地露出微笑。

『为了守护白木麻矢，你甘冒消灭的风险也在所不辞。你刚才是这个意思吗？』

面对我的询问，麻矢毫不踌躇地点头。

「求你了，小黑，动手吧。」

我在麻矢面前坐下，注视著她的双眼。与我对视的麻矢丝毫没有移开目光。

『……你不会后悔？』

「嗯，绝对不会。」

『……我明白了，我就试试吧。不过我也说过很多次，我的工作是将像你这样的地缚灵送去吾主身边。不管发生任何事，我都不能让你消失毁灭。一旦我判断有危险，我就会马上住手，明白吗？』

麻矢大大地吐一口气，用力颔首。

「嗯，这样就好。谢谢你，小黑。那我们就事不宜迟……开始吧。」

麻矢抿起嘴巴，看到她的表情，我也做好觉悟。

麻矢从乌鸦的攻击下救了我，供我吃睡，又帮我清扫猫砂，还每天替我梳毛。为我付出这么多的恩人既然心意如此坚决，那么我赌上自己的尊严，也要让麻矢在不致消失的情况下，看到「白木麻矢」的记忆。

『要开始啰，麻矢。』

我发出言灵，催使我身为高等灵体的所有能力，开始干预「白木麻矢」的大脑。积蓄在大脑中的Memory逐渐流进目前正在使用那具躯体的魂魄之中。

麻矢「呜」地发出呻吟，表情变得扭曲。她的额头上浮出冷汗，大概是正处于奔涌而来的记忆洪流的冲刷之下。

「啊啊！」下一瞬间，麻矢双手抱头，当场蹲下身体，开始全身微微颤抖。

行不通吗？这果然是个过于鲁莽轻率的赌注吗？

我打算停止干预大脑，此时麻矢却伸手竖在我的面前。

「继续……我没事，所以继续下去吧……拜托。」

麻矢睁著布满血丝的眼睛，从喉咙中挤出声音。我踌躇再三，继续让记忆流进魂魄。

再一点，再一点点，记忆就能全数下载完毕，拜托让麻矢在那之前都平安无事。我凝望著麻矢，在心中拚命祈求。在度过令人觉得有如永远的几十秒之后，所有记忆都刻印在魂魄之上。我立刻停止干预，同时浑身颤抖的麻矢也颓然倒下。

『麻矢！』

我奔向麻矢身边，用肉球按了按她柔软的脸颊，然而麻矢依然紧闭双眼，一动也不动。

我失败了吗？麻矢还是无法承受负荷，灰飞烟灭了吗？

「喵、喵、喵……」我扬声呼唤，开始用前脚努力地推搡麻矢的身体。不安和后悔激荡在我小小的胸口之中。

「……好痛。」

「喵？」传进耳中的微弱声音，让我的耳朵一颤，前脚也停止动作。我将视线投向麻矢的脸，只见她的双眼半睁。

『麻矢！』「喵！」

我发出的言灵和叫声顿时重叠。

「小黑，你激动到爪子都伸出来了，爪子刺得我有点痛。」

麻矢孱弱地微笑。我看向前脚，发现自己的确在不知不觉之间伸出了锐利的爪子。

『啊，抱歉。』我连忙收起爪子后，麻矢缓缓坐起身，按著眼睛摇头。

「我虽然做好觉悟了，但刚才真是超乎想像的厉害啊……彷佛真的要粉身碎骨了……」

麻矢背部靠上床铺。

『结果如何？你知道开车撞白木麻矢的犯人是谁了吗？』

我出声询问，麻矢缓缓摇头。

「不行……失败了。她似乎在被撞飞的瞬间失去了意识，记忆只到自己走在河边，然后引擎声从身后逐渐接近为止……她在一年前以上，走夜路时偶尔会被不认识的人尾随，所以当时才买了电击棒。不过由于最近不再发生这种情形，她就没再随身携带。」

『这样啊……』

我的尾巴颓然垂下。我们刚才冒了这么大风险，结果却毫无收获吗……

「虽然很可惜，不过这也是无可奈何呢……」

麻矢一手遮著脸，仰头望向天花板。

『不用那么沮……』我讲到这里，突然中断言灵，睁大眼睛。我一时之间无法理解自己所见，便用右前脚擦了擦双眼，然而我眼前的光景依然毫无改变。

麻矢仰头看著天花板，脸上正露出笑容。她虽然一手遮在脸上，但是她小手之下的脸庞却浮现著笑靥。

那是打从心底开心，却又笼罩著阴影的笑容。

『麻、麻矢……』

我吞吞吐吐地扬起言灵，笑容顿时有如退潮一般从麻矢的脸上消褪。

「嗯？小黑，怎么了吗？」麻矢一瞬间回复成一脸消沉的表情。

『呃，不，没事。』

我刚才看到的到底是什么？无法言喻的不安从我全身的细胞冒出。此时麻矢朝我的鼻尖伸出手指，我本能地嗅闻手指上的气味。从指尖上传来的宛如牛奶一般的柔软香味，微微稀释了我的不安。麻矢一定是因为承受了那么大的风险，结果却毫无所获，所以才出自绝望地笑了。对了，一定是这样。

我拚命地说服自己，然后舔舐麻矢的手指。

「小黑的舌头还是一样粗糙呢，有点痒呢。」麻矢用另一只手搔弄我的耳朵后方。

『猫抓到野生的猎物时，就是用舌头粗糙的表面剥下猎物的皮，吃它们的肉。』

多亏麻矢给的猫粮，我至今仍没这样的经验，不过我看过野猫这样吃老鼠的光景。

「这、这样啊……实在是不太想知道啊，这种资讯……所以说，小黑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麻矢嘴角抽动，迅速地缩回手指。

『嗯？说到接下来，现在差不多是晚上放饭的时间，我想准备开饭了……』

「我不是说这个，是说阿久津一也啦。你先前不是用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发表人类根本是一无所知的笨蛋之类的发言吗。难道说被诅咒的刺青之类的东西真的存在？」

我只是说出事实而已，可没打算摆出高高在上的样子喔？

『谁知道呢，在我所知范围内，没有类似的东西就是了。但尽管我是远比人类高等的存在，也不代表我就通晓世上的一切啊……』

「果然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我装作没听到麻矢的喃喃低语，继续说了下去。

『唔，就可能性而言，可能是过于相信诅咒的存在，导致身体实际出现问题吧。人类的精神和肉体连结得很deep，阿久津一也的诅咒有可能也属于这种情形。』

「你是说阿久津一也受到自己身上刺了被诅咒的刺青的暗示，精神因此产生影响的意思？然而……」

『没错，然而阿久津一也却说自己在南方制药公司，正和南乡纯太郎及小泉沙耶香的妹妹柏村摩智子一起进行解开诅咒的研究。从这一点来看，诅咒不太可能会是自我暗示的影响下造成的产物。』

「小泉夫妇和南乡纯太郎遭人杀害，阿久津一也和柏村摩智子下落不明……他们到底在那个研究室之中做什么？『解开诅咒的研究』又是什么？」麻矢偏了偏头。

『起码可以确定，地下研究室中隐藏解开连续杀人案件的重要线索。今晚就……』

「就要前往研究室一查究竟，对吧？」

我点头回应麻矢的话语。『嗯，只要明白地下研究室到底在进行什么研究，也许就能成为拯救樱井知美的契机，说不定还能找出镇上一连串诡异事件的犯人，并进一步从依恋拯救椿桥下的地缚灵──小泉沙耶香。所以说，我今天晚上打算潜入那里瞧瞧。』

「那我也陪你一起去。」麻矢这句话让我瞪大双眼。

『不，我还不知道那里会有什么，太过危险了……就算不考虑这点，你现在还有被人盯上的可能……』

「不过你是要去地下的研究室吧，路上不是会遇到门之类的吗？以小黑的身体，只要遇到比较重的门，就会打不开吧？」

我被麻矢踩到痛脚，脸颊一带的肌肉一阵抽搐。

我体重不到四公斤的身体尽管轻盈，却力气贫弱。我最近才学会攀住把手转动门把的方法，所以只要我有此打算，类似这个房间的房门之类的，我也能够打开。不过只要遇到沉重一点的门扉，我就束手无策了。

『但可能会有危险……』

「没问题啦，我会小心留意，还会带著这个以防万一。」

麻矢在面前举起她又从抽屉中拿出的电击棒。

「其实呢，小黑，我连自己是谁都一无所知，一直感到很不安。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镇上徘徊不去，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存在。但是就和我刚才所说的一样，帮小黑忙的时候，我就觉得自己好像能够明白身处于此的理由。所以求求你，让我一起去吧。」

麻矢抱起我，把我举到面前，我和麻矢的鼻尖微微相触。

不知道自己存在的理由吗，想来这应该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吧。人类和被创造出来以完成引路人任务的我们不同，他们并不是一开始就抱著某种目的而存在。他们必须在仅有的短暂一生之中，努力寻找自己的存在理由，而现在的麻矢正慢慢找到自己的存在理由。

麻矢一度被依恋束缚而成为地缚灵，对她而言，这说不定就是最后的机会。

『我明白了，那么今天深夜，我们就两人……不对，应该是一人一猫，潜入那个地下研究室吧。』

「嗯！」麻矢放下我的身体，大力点头。

『既然如此，那么现在就……』

「现在就怎么样？」麻矢探出身体。

『我肚子饿了，差不多该喂我吃晚餐的猫粮了吧。』

麻矢默默无言地朝我投以冰冷的眼神。

『麻矢，你还好吗？』

我出声询问走在后方的麻矢。麻矢正用手电筒照著脚下，在杂草丛生的庭院中前进。这处庭院笼罩在围墙的阴影，街灯的灯光也难以完全企及，所以相当昏暗。唔，尽管对身为猫的我而言，眼前景物明晰可见，但在人类眼中暗得连脚边都几乎看不清楚。

「我、我没事。」

麻矢才说完这句，身体就像是绊到什么似地大幅一晃。麻矢小小惊叫一声，一边努力站稳脚步。我看著她，叹一口气。我果然不该带麻矢来也说不定，毕竟麻矢卧床不起长达两个月以上，体力终究处于还没完全回复的状态。

我和麻矢好不容易抵达南乡旧宅庭院中的仓库之前。

「那我就开门啰……」麻矢用充满紧张的声音说道，然后往一旁拉开滑门。我注视著门后深处，喵了一声。通往地下的阶梯正张开大口等在前方。

『这里果然有条秘密通道。』我确认自己的推理无误，感到十分满意。

「这里有个开关呢。」小心翼翼走进仓库的麻矢低声说道，并打开门旁的开关。阶梯间亮起灯光，明亮的光线让我眯起眼睛。

『……阶梯很深呢。』

阶梯缓缓向右弯折，一路通往深处。我保持戒备，顺著阶梯往下，麻矢跟在我的身后。我往下走三十几阶，尽头处有一扇貌似沉重的铁门，门旁还有需要输入号码的面板。

糟了，这里似乎上锁了。我来到门前，仰头望著面板喵了一声。

「地下研究室就在这道门之后吗？」跟上来的麻矢伸手戳著面板，喃喃说道。她的指尖每碰到面板，电子音的哔哔声音就会响彻空间。

『大概吧，不过门上锁的话，我们也无可奈何。』

垂头丧气的我观察四周。即使进不了研究室，难道就没有什么可以作为线索吗？我抱著这个想法环视周围之后，察觉到一件事。

『……这个阶梯虽然堆了不少灰尘，却留有脚印呢。』

「哎，难道不是我们的脚印吗？」

『不是，是我们以外的脚印。起码最近应该有人走过这个阶梯。』

我把脸凑近地板，地上留著有人在门前流连的痕迹。

「那该不会是阿久津一也……」麻矢悄声说道。

『不无可能，还有小泉沙耶香的妹妹，那位名为柏村摩智子的女性，或者是其他的第三人……』

我用言灵喃喃自语，结果眼前的门缓缓开了。

「呜喵？」

我连连眨眼，抬眼往上望。嘴巴半张的麻矢正一手按门，推开门板。

『咦？你是怎么开锁的？』

「我试著推门，结果门就自然地开了，似乎一开始就没上锁的样子。」

麻矢脸上浮现呆愣的表情。

门没锁？这明明是一处秘密的研究室耶？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该不会是留下脚印的人物刻意打开门吧？但是即使是这样，原因又是什么？

我的头壳内充满疑惑，脑中一头雾水。

「小黑，你不进来吗？」我在麻矢的呼唤下回过神。也对，门没锁的理由待会再想就好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探查这个研究室到底在进行什么。

『走吧。』我维持警戒，缓缓踏进门后深处。

「我开灯啰。」麻矢按下门旁的开关，室内瞬间洒满萤光灯的白色光芒。我在炫目的灯光之下眯起眼睛，同时环视房间。

我眼前是拥有大约十坪大空间的研究室，横亘在房间中心的巨大实验桌上，放著叫做远心分离机之类名称的机械和显微镜，以及数个烧杯和烧瓶等。房间深处还有类似酒柜的东西，没记错的话应该是用来培养微生物的装置。

沿著右侧墙壁放置的书柜塞满大量看似专业书籍的书本，相反的左侧墙壁则堆放著Mouse用的笼子……

Mouse？……老鼠？

我的本能蠢蠢欲动，我快步走向笼子前方并窥看笼内，不过里面全是空的。我皱起眉头，用力拍打笼子，纾解无处可去的狩猎本能。

「该怎么说呢……真是一种所谓的研究室的感觉耶。」

走进房间的麻矢东张西望地环顾四周，然后打开放在房间一角的电脑。

『我们得好好调查这里在进行什么研究才行，麻矢就帮我调查那边的电脑。』

「嗯，我知道了。」

麻矢坐上电脑桌前的椅子，开始喀达喀达地敲打键盘。

嗯──那个叫做电脑的机器，比我想像得还方便。今后我要继续在人间工作，是不是也要熟习一下电脑的使用方法？反正我也听过猫喜欢凑到电脑旁的说法。

我想著这些事情，跳上巨大的实验桌。我端详著桌上的纸张，同时对空中飘散的各式各样的药品气味皱起脸。纸张上似乎是用英文写成的论文。我在负责日本区域之前，曾经在England做过引路人，英语对我而言根本是小菜一碟。

我用肉球翻动纸张，阅看上面记载。随著我一页页读下去，我逐渐加快前脚翻页的速度。该不会……我逐一过目放在桌上的论文。这些论文几乎都是同一个主题，让我的脑中浮现一个想法。

我抬起头，将视线投向书柜。当我看到收在书柜中的书籍书背的瞬间，我就确信我的假说是正确的。

『麻矢……』

我露出复杂的表情，向正在研究电脑的麻矢发出言灵。

「怎么了，小黑？我这边还没查到什么特别的东西……」

麻矢转过头，手上拿著一个白色棒状的物体。

『你手上的是什么？』

「嗯？你说这个吗？这个叫USB随身碟，我要把电脑中的资料转移到这里面，这样就能等回家再用电脑好好调查这里在进行什么研究了。」

『也许没那个必要了。』我发出言灵，麻矢歪了歪头。

「咦？什么意思？」

『我明白诅咒的真相了。』

我挺起胸膛，朝麻矢拋了一个眼神。

注3：Memento mori，拉丁警世短语，常被用为许多艺术作品的主题。

5

我用爪子紧紧攀住集雨水管，一点一点地爬上三楼，然后纵身跳进微开的窗户空隙。这一连串的Body control连我自己都为之心醉，我明显地已经彻底纯熟掌控了猫的身体。

我跳下窗框，落在地毯上，柔软的肉球完全吸收了著地的声音。

好啦，她人在吗？我抬起头。在身为夜行性动物的我的这双猫眼中，尽管只有从窗户流泄而出的些微月光，还是足以让我扫视整个房间。

她在！我的尾巴笔直竖起。在我数公尺前方的床铺上，樱井知美正陷入沉睡之中。

就在我和麻矢潜入地下研究室的隔天深夜，我潜入了樱井知美的房间。我在窥看她的记忆时，已经确认过她所住公寓的位置。由于我事先给知美的暗示，她让窗户留了一条空隙，所以我进屋并不难。

我在地毯上迈步前进，一跃跳到床上，凝视樱井知美的脸。一股「腐臭」掠过我的鼻尖，味道似乎比我先前遇到她的时候还要重。也许是因为我那一天干预她，让她历历在目地回想起她与阿久津一也的回忆，导致她的依恋变强了。

如果是这样，那我可真是对不起她。

我在心中向她道歉，结果从知美微启的嘴唇中，流泄出「一也……」的低语。

看来她正在做有关阿久津一也的梦。正合我意，那就让我稍微打扰一下那个梦境吧。

好啦，等我从梦境回来的时候，不知道她所飘散的腐臭是否会消散呢？

大概是因为窗户开著，房间有点冷，所以我不是叠起前脚坐下，而是在枕头边团起身体（也就是俗话所说的「猫球注4」的姿势），开始和知美精神同步。

我张开眼睛，发现自己依然在知美床上的枕头边蜷成一团。

一瞬之间，我还以为自己侵入梦境失败了，但仔细一看就知道并非如此。

房间的灯光仍亮著，应该躺在床上的知美坐在地毯，而她的视线正投向玄关。

啊，这大概是那一天她和阿久津一也分别的光景。

我下床后伸出肉球，碰了碰低著头的知美的脚。

「你打算像那样待到什么时候？」知美浑身一震，瞪大双眼看著我。我又要被人嚷嚷「猫竟然在说话？」了吗？每次都要说明真是麻烦喵。

「……哦，我懂了，我是在做梦。在梦里的话，即使猫会讲话也没什么好奇怪嘛。」

知美突然微弱地一笑。哦，这样进展就快多了。

「你是我之前在一也公寓前遇到的猫咪吧。」

知美伸出手，试著摸我的头。照这样下去，知美的手会直接穿过我的头，所以我连忙集中精神，构筑我在这个世界的实体。知美的手才确确实实地碰到我的额头。

「嗯，是啊。我是为了解决你的依恋，才进入你的梦中。」

「依恋？」知美一脸不可思议地回问。

「没错，简单来说，就是你失去恋人，同时也失去未来愿景这件事。」

我的话让知美表情一僵。

「……你又知道些什么？」知美收回手，生硬说道……我还希望能摸久一点呢。

「我什么都知道喔。包括阿久津一也救了罹患难治之症的你，还有阿久津自从刺上『被诅咒的刺青』之后就性情大变，以及他最后对你丢下残酷话语之后消失的事情。」

「你……到底是何方神圣……」知美眉间堆起皱折，从我身边微微拉开距离。

「我是何方神圣这点不重要。这是你的梦，照你喜欢的方式解释就好了。比起这个，更重要的是让你得知真相。」

「真相……？那种东西……我很清楚。」知美咬唇瞪著我。

「你很清楚？」

「没错，他最后丢下的那几句话全都是真的。一也一开始就不爱我，他跟我玩玩，然后我提出结婚时，就觉得时候到了并一走了之，就像拋弃嚼太久而乏味的口香糖。」

知美举起右手遮住眼睛。

我凑近知美，伸出前脚搭上她的大腿，从正下方窥看她的表情。

「真的是那样吗？」

「……你在说什么傻话，除此之外别无他想吧，从常识来想的话。」

知美像是为了逃避我似地把身体往后仰。

「常识？拘泥于那种东西的话，就会错过摆在眼前的真相喔。你应该让大脑思考再Flexible一点嘛。」

我更加探出身子，和知美四目相对。

「……不然你说还有什么解释？」知美的口气开始掺杂一抹──真的只是一丝丝的期待。

「阿久津一也不是说了吗，说他刺了刺青，所以中了诅咒。而你应该也曾经发自内心地怀疑，寻思自己的恋人的变化说不定真的是诅咒造成。」

「那、那是……没错，我的确有过这样的想法。毕竟一也很明显是在刺上刺青，从非洲回来之后才出现改变的。不过诅咒这种东西就常识上说根本不可能存在……」

「嘶──！」

我朝又将「常识」挂在嘴边的知美发出威吓叫声，知美的脸瞬间因为恐惧而扭曲。

「我要说几次你才懂，你要先把常识放到一边去。」

「什、什么啊，那你要说真的有诅咒吗？一也是因为刺青而受到诅咒才改变吗？」

「嗯，就是这么一回事。」我马上回答。「然后阿久津一也为了解开那个诅咒，在南方制药公司的秘密研究室里努力研究，就跟他自己说的一样。」

「但、但是南方制药只是普通的制药公司吧。在一个像那样的地方，进行解开诅咒这种带有超自然色彩的研究，根本……」

「如果这不带有任何超自然色彩呢？」

「不带超自然色彩？你是指什么意思？」知美皱起眉头。

「总而言之，我要说如果那个诅咒已经得到科学解释，而且还有治愈可能呢？」

「得到科学解释……能够治愈的诅咒？」知美呆愣地喃喃低语。

「是啊，你回想看看阿久津有关诅咒的事情：在非洲的村落之中，那个诅咒让包括小孩在内的许多人过世，可以推测出那个诅咒是从双亲继承给小孩的。一也透过刺上刺青，也受到同样的诅咒，而他发誓绝对不会让你也得到诅咒。」

我淡然陈述事实，结果知美突然抓住我的两只前脚。

我实在不太喜欢肉球被人摸啦……

「那个『诅咒』到底是什么？如果你知道就告诉我！我求你！」

知美声音沙哑地询问，我向她点点头，缓缓开口，告知她打乱阿久津一也和樱井知美人生的诅咒真相。

「就是HIV。」

「……欸去哀逼？」

知美用宛如拙劣演员朗读剧本的平板语气喃喃说道。

「没错，HIV。人类免疫不全病毒。」

「你说的该不会是……」

「嗯，就是导致爱滋病的病毒。」

听到我的回答，知美用嘶哑的声音低语「……爱滋病」。看来突然摆在面前的新情报，让她一时之间无法消化。哎，算了，继续说明下去的话，她总会理解的。

「感染HIV后，如果一直不治疗，几年后就会变成后天性免疫不全症候群，也就是所谓的爱滋病。病发之后，身体的免疫机能就会遭到破坏，各种微生物引起感染症，导致丧命。」

我娓娓道出有关HIV的知识。尽管有点老调重弹，不过引路人这个工作与人类死亡息息相关，我因为工作上的关系，对疾病相当熟悉。

知美的视线彷佛求救一般在空中仿徨，我向她继续陈述下去。

「HIV的疫情在非洲扩散，已经造成相当严重的社会问题。」

我以前也曾经在非洲担当。那个时候，我可是将不计其数的因爱滋病而丧命的人类魂魄，引导至吾主身边。

「那一也去的那个村落……所谓许多人因为诅咒而死……」

「没错，当时HIV的疫情扩散，想来不少居民因为爱滋病而死去。HIV是会母子垂直感染的病毒，诅咒会从父母转移到小孩，和许多小孩因为诅咒丧命的陈述一致。恐怕这个村落之中，并没有HIV是传染病的常识，只是将它视为亲子相传的诅咒，所以一也才会使用这个词语表达。」

「不、不过一也为什么会感染HIV？我记得HIV应该不是那么容易传染……」

大概是稍微整理了混乱的思绪，知美提出了明确的疑问。

「的确，一般与HIV感染者相处并不会感染，最常见的原因是性交造成的。」

知美的表情一阵扭曲。「……该不会……」

「你在想一也说不定是和感染者性交，才会感染了HIV吗？」

我打趣似地说，知美顿时闭嘴不语。「唔，这个可能性搞不好也不是零，不过我认为应该不是喔。你也对自己的恋人多一点信心吧。」

「那、那为什么……一也会遭到感染？」

知美从喉咙挤出喑哑的声音。我当场直立起来，伸出右前脚的一只猫爪。

「他本人不是说过，难道你不记得了吗？关于他为什么会遭到诅咒。」

我一道出这句话，知美便深吸一口气，半张的嘴中漏出那句话。

「……刺青。」

「That’s right！」

我宛如拍手一般合上双掌，嘭地发出毫无紧张感的声响。

「感染HIV的原因也包括针头意外，也就是医疗工作人员使用遭到HIV污染的注射针头，不小心扎到自己等造成感染的情形，而刺青的时候就会用到针。」

「那个针……」

「嗯，阿久津在他们到访村落的村长建议之下，请那个村落的刺青师帮他刺了刺青。他一定是在那个时候，被用过的针感染了」

当时用来帮他刺青的针一定遭到HIV污染。毕竟当地人没有病毒相关知识，自然也不可能会为针消毒杀菌。

「所以他才说是被诅咒的刺青……」知美一手摀住嘴巴。

「我记得阿久津刺上刺青后，他每次联络通讯时，都是一副状况不太好的模样，对吧？那大概就是他感染了HIV。感染HIV的话，刚开始会出现发烧及全身感到倦怠等症状。当时阿久津应该就有所察觉，注意到自己也许感染了HIV，毕竟他一路看到许多人因爱滋病而死，他会发现也不怪。所以当他回国和你碰面时，他的神态就显得不太正常。」

「真的吗？你说的这一切千真万确吗？」知美用双手捧住我的脸颊。

「我想没错，证据就是阿久津自从归国后，不曾与你发生性行为。你也很清楚原因吧，因为HIV透过性行为传染。透过保险套自然能够大幅降低传染机率，但并非绝对。」

知美听完我的说明，颓然垂下捧著我脸颊的双手。

「为什么？他为什么不肯告诉我？」

知美哀伤地低语，并将视线投向玄关大门，也就是那一晚一也离去的大门。

「我想，阿久津一也一定是害怕吧，怕遭到你的拒绝。」我用肉球碰碰知美细微颤抖的手。

「被我拒绝？」

「正是，HIV传染病是容易遭到偏见的病症。这个病症藉由日常接触传染给他人的风险非常低，感染者却往往受到出自于无知的歧视，遭遇难受的经历，所以要坦承自己得病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但是我无所谓！不论任何事情我都能够接受。毕竟HIV只要用药，就能维持几十年都不发病吧？我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就心满意足了。」

知美声音嘶哑地诉说。

「嗯，确实如此，他实在应该向像你这样善于理解的Lady说明所有真相。他大概也想在某一天坦承一切，和你一起活下去吧……不过他却遇上难题。」

「难题？到底是有什么难题？」

「他有严重的过敏体质啊。HIV感染者透过服用多种抑制病毒增生的药物，可以将爱滋病发病的时间延长到数十年之后。不过假使他会对其中的药物产生过敏反应，他就无法继续服用药物。」

知美吸气屏息，我在她面前淡然地继续说明。

「从非洲归国后过了一个月左右，阿久津失去踪影，声称自己是去接受创伤后压力症候群的治疗。他一定是在那段期间到专门医院接受检查，得知自己感染了HIV，以及自己对不少能够抑制发病的药物过敏。不服药的话，感染者有可能会在几年后就因为爱滋病发病，而且就此丧命。实际上，在那之后的几年间，他应该有不少次严重的荨麻疹发作。HIV有不少种药物，尽管阿久津只要选择他能够服用的药物服用就好，不过随著时间经过，他可能也会开始对那些药物产生过敏反应。」

「那一也所说的『我会被这个刺青杀死的』……」

「没错，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照那样下去，他会因为非洲村落视为诅咒的HIV感染而丧命。这大概也是他无法向你坦承自己病情的原因吧：如果你知道恋人只剩下数年性命，你一定会感到伤心欲绝。」

「竟然……」知美两手摀住自己嘴巴。

「正因如此，阿久津一也才把一切寄托在最后的希望──在南方制药公司进行的『解除诅咒的研究』，也就是HIV新药的研究上。」

我回想起昨天潜入的研究室。那个房间桌上的大量论文，以及收在书架上的文献，这些资料大部分都记载著有关HIV与治疗HIV的方法。

「那一也辞退东京制药公司的招聘，成为南方制药的研究人员也是为了这个原因？」

「对，因为他想研发出也能用在自己身上的药。阿久津在南方制药公司，努力地试图研发出HIV的新药。他大概认为只要他完成新药，说不定他就能再次与你携手偕老。」

「结果却……」知美的表情一阵扭曲。

「是啊，失败了。不知道原因是实验本身没有成功，还是他对那种药物也有过敏反应，或者是他没能得到试用新药的资格。从他对南方制药董事长表现出的强烈愤怒来看，最后一项说法应该比较有可能。哎，无论如何，阿久津失败了，而身处绝望的他便去了你的住处，寻求他唯一的心灵支柱。」

知美不发一语地默默倾听我的推论。我伸舌舔了舔嘴边，因为我接下来要说出口的话，一定会让她十分难受。尽管如此，她还是必须知道真相，不然她一定无法继续向前迈进。

「他深深处于绝望和自暴自弃之中，就在此时，你对他这么说了：『我们生小孩，共组家庭吧。』但对他而言，他做不到。想要拥有小孩的话，就会让你曝露在感染HIV的风险之下；而且他自己在几年之内，还有可能因为爱滋病发病而丧命，所以……他做出了决定：他为了恋人的幸福，选择了让自己消失。」

从知美摀著嘴的双手之下，隐隐传出宛如悲鸣的声音。面对悲恸的她，我继续以平淡口吻叙述事实，尽管那份现实实在过于残酷。

「阿久津知道告诉你真相的话，你一定会拚命地想要在他身边支持他，然而这并非他的期望。他希望你能够得到幸福，哪怕在你身边的男人是自己以外的男人。所以他把你骂得狗血淋头，心想这样就能让你离开自己，构筑崭新的未来。」

我在这边停话不语，注视著知美被泪水濡湿的双眸。

「阿久津一也难以理解的行为，其实全都是出自于对你的爱。」

当我说完这句话的瞬间，周围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喵喵喵！」

突然而来的变化让我一阵慌乱，回过神时，脚下的地毯不知何时变成了坚硬的水泥地。

我东张西望地环顾四周，发现这里是夜晚的顶楼，也就是当初知美接受一也告白的理科大楼的顶楼。夜空中闪烁著无数星辰，但是周围的景色在我眼中却显得有点黯淡。

我找到站在顶楼边缘的知美，缓缓走近。知美正扶著顶楼偏低的栏杆。

「……一也一直都是在为我著想呢。」

知美眺望著远方的夜景，轻声低语。

「嗯，是啊。阿久津一也的心意从头到尾都不曾有所改变。他的所作所为都是因为他爱你，希望让你得到幸福。」

「最后那一晚，我其实是想要支持一也，结果却反而把他逼上绝路……」

「也许是这样，不过那是从结果来看的结论而已。你根本不需要责备自己。」

我向知美说道。如果因为没处理得宜，而导致知美留有后悔的心情，那么即使她好不容易得知真相，腐臭也有可能不会消散。

「……我所期望的未来，是能和一也携手共度的未来。即使没办法拥有小孩，只能共度短暂时光也无所谓，我想和一也一起活下去，但是为什么……」

「我相信阿久津一也当时已经无法做出冷静的判断了。他的小小好奇心让他感染了HIV，毁了你们的未来。那份罪恶感正是他的原动力，让他下定决心要不惜代价研发出新药，取回你们两人的未来。」

没错……不惜任何恐怖的代价。

知美咬唇俯瞰眼前的夜景，简直就像她正在寻找一也的身影。

「那……一也现在会在哪里呢？」

「谁知道呢，这就不得而知了。不过起码我能确定，阿久津一也大概不会再次出现在你的面前，而你也不应该去寻找他的下落。」

如果知美试图寻找阿久津一也的下落，她可能会发现恐怖的事实。这么一来，她一定又会为此感到痛苦难过。

「这样下去的话，一也他……」

「嗯，如果他没接受HIV的治疗，他随时都有可能爱滋病发病，而他在这样的状况之下，即使拋弃一切也依然深切盼望的就是你的幸福。」

「但是我无法忘记他……」

「你不需要遗忘他啊。这个男人将你从绝望中救出，成为你的依靠，你应该将他铭记在心。只要怀抱著这份记忆，在人生道路前行，他就会继续活在你的胸口中。」

我对自己吐出的装模作样台词感到浑身发痒，便用后脚用力地搔了搔脖子。

知美咬住嘴唇，眼泪源源不绝地从眼眶溢出。

我坐下来，耳边回响著知美的呜咽，同时眺望隐约有点黯淡的星空。时间缓缓流逝。

感觉过几十分钟后，我注意到呜咽声不知何时停歇了。我望向知美，她正在细微地吐气，拂拭濡湿的眼角。知美大大摊开双手，缓缓仰望天空。

「一也……谢谢你……」

从知美的双唇间，吐露出包含千言万语的感谢话语。在这一瞬间，隐约显得黯淡的星光陡然变强。

这一片闪耀著无数星辰的夜空，正是我在知美的记忆中见到的星空。

知美眯起眼睛，持续仰望著天空，想来她一定是在眼前的夜空凝视著她和恋人之间重要的回忆。

我离开知美身边，在顶楼的中央一带团成猫球的姿势，垂下眼皮。明瞭阿久津一也直到最后都深爱著自己之后，知美一定能够怀抱著与他共有的Memory，再次向前迈出脚步。

为此，她现在正试图面对她与心爱恋人的诀别。

接下来就是她自己的问题，我没有插嘴的余地了。

我慢慢地从知美的梦境开始Escape，我在这个世界的存在也随著逐渐变得稀薄。

当我睁开眼睛时，我已经身处知美房间的床上。

我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抽动鼻子。在我入侵知美的梦境之前，房间还充斥著甜腻「腐臭」，此时则飘散著宛如薄荷一般的清冽芳香。我深深吸气，让胸膛充满空气。

知美度过这一关了。

她的哀恸大概会持续伴随著她，但是怀抱著这份悲痛与幸福的回忆，她一定能够开拓自己的未来，同时也是阿久津一也为她指引出的未来。

好啦，我也差不多该告辞了。我下了床铺，走过地毯，跳上窗框。

在我将身体挤进只开了一道空隙的窗缝之前，我回头看向床上的知美。眼泪从她闭起的眼中溢出滴落，滑下脸颊的水珠在从窗户洒进的月光照映之下，闪耀著盈盈光辉。

我在街灯与月光的照明之下，踏步走在返回麻矢房间的路上。我成功地完成了我的工作，将樱井知美从依恋之中解救出来，然而我的心情却十分沉重。

我今天在梦中并未告诉知美一件事，不，是无法告诉她。

那个夺走多条地下研究室相关人士性命的杀人犯，果然极有可能是阿久津一也。

地下研究室之中曾经进行HIV新药的研究。对于感染了HIV，还因为过敏问题而没接受治疗的阿久津一也而言，完成这项研究正是他最后的希望──能够实现他与深爱恋人携手共度人生的未来的最后希望。

然而事情并未依照他的想法发展。尽管从阿久津在销声匿迹之前向知美说的内容来看，研究已经完成的可能性非常高，但是他却无法享用那份成果。原因恐怕是研究伙伴之间出现了意见对立，也或许是研究并未进展到足以进行人体投药的阶段。

这么一说，小泉沙耶香曾经向阿久津说过「不可能进行人体实验」。说不定是阿久津一也提出用自己身体进行实验的时候，小泉沙耶香因为太过危险而加以回绝。

今年四月初，就在阿久津一也向知美告别并消失无踪的同一时期，南乡纯太郎遭人杀害，同时包包中的物品也遭人偷盗。我认为阿久津一也杀害了南乡，并窃取了他手上的实验档案。目前仍然下落不明的柏村摩智子这名女性，也有可能已经遭到阿久津的毒手。

我跳上一旁的围墙，一边在墙头上漫步而行，一边进行思考。

阿久津一也已经放弃了他与恋人的未来，他不惜杀人也要偷取研究资料以治疗HIV的行为显得不太合乎道理，不过失去一切的阿久津也许已经无法做出正常的判断了。

在一年半前夺走小泉夫妇性命的人，想来一定也是阿久津一也。在研究上与小泉沙耶香产生对立的阿久津，为了自己的目的而杀害小泉沙耶香，还将罪名嫁祸给她丈夫小泉昭良。只有和小泉夫妇一样同为秘密研究有关人士的阿久津，才能做到这件事。

阿久津一也现在身在何处呢？从他已经销声匿迹了两个月以上来看，他应该已经不在镇上了。这样的话，我和麻矢根本无从找起。

眼下看来，我们的当务之急就是找出据说下落不明的柏村摩智子。她是小泉沙耶香的妹妹，同时也是参与地下研究室研究计画直到最后的人物。如果能够找出柏村摩智子并读取她的记忆，我就能对这个事件的详细情形更加清楚……假使柏村摩智子还在人世的话。

我突然抬起头，耳朵一抖。一阵尖锐高亢的声响从远方传来。我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一种叫做消防车的灭火车辆所发出的警笛声。我在围墙上停下脚步，感到声音变得愈来愈大。数十秒之后，几台亮红巨大的车辆就接连从我身旁的道路呼啸而过。

看来这附近似乎发生了火灾。我跳上围墙旁边的大树，伸出爪子一路沿著树干往上攀。我爬到树顶，在不远处看到高窜的火苗。

哦，火势烧得挺旺啊。我下树后再次跳回围墙，奔向火焰的方向。

自从我来到人间，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火灾。既然机会难得，就让我见识一下吧。我一边挥去浮现在脑中的「好奇心杀死猫」这句不祥的话，同时脚下不停地直奔。跑了几分钟之后，我开始感到一丝不对劲。

我来过这一带。这份不对劲的感觉随著我接近目的地，变得愈来愈强烈。

不会错的，这里正是南方制药公司附近。

我的胸口才刚涌起一股讨厌的预感，就依稀听到消防队员们的怒吼。我在围墙上停下脚步，跳进一旁的三层楼民宅并爬到屋顶上。窜出烈焰的建筑就出现在我前方数十公尺之处。

……骗人吧。

我呆愣地站在原地。

眼前熊熊燃烧的建筑火舌高冒。那是南乡纯太郎和他家人曾经居住的家，也是那个地下研究室所在的房子。

隐藏通往研究室入口的仓库崩塌，火焰从通往地下的阶梯窜出，那副光景简直就像火焰长蛇从地底蜿蜒而出。

热气乘著晚风扑袭我的脸，我僵在原地，无法动弹。

注4：原文为「ニャンモナイト」，取自日文中音近的「アンモナイト」（菊石），意指猫蜷成一团，俯瞰看起来就像菊石化石的姿态。

第一卷 第四章 灵魂的面具

1

「我说，那场火灾果然不是偶然发生的意外吧？」

『想来不是吧。火舌窜腾得非常猛烈，想来一定是洒了汽油之类再点火。』

我叠起前脚坐在床上，朝坐在椅子上的麻矢发出言灵。将樱井知美从依恋解救出来的隔天傍晚，我向麻矢说明了昨夜发生的事情。

「这么说，果然是阿久津一也放的火吗？」麻矢的表情一阵紧绷。

『……我不清楚，不过我认为可能性很高吶。』

「但是他为什么需要做到放火这个地步？」

『很多可能的解释喔：隐藏研究室进行的研究、消除自己与研究室有关的痕迹，或者是……搞不好根本没有理由。』

「没有理由？」麻矢皱起眉头。

『嗯，毕竟阿久津失去了他真正渴望的东西，也许他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

「你是说他自暴自弃了？」

『我只是说有这个可能性而已啦。比起这个，问题在于……』

「在于研究室在我们潜入的隔天就遭人放火这件事吧。」

『没错，就是这个。』

我点头回答。研究室在我们潜入没多久就遭人纵火，这点实在让人难以认为是偶然。

「难不成有人在监视我们吗？」

麻矢的表情因为不安而扭曲。

『与其认为我们遭人监视，不如选择地下研究室受人监视的想法还比较合理。你看，我们去研究室之前，不是发现了有人到过研究室的迹象吗？』

「但是我之前还曾经差点被车撞……说不定我的行动一直处于监视之下呢。」

确实如此，有人试图危及麻矢的性命，这件事和这桩事件有什么关系吗？

现在麻矢借用身体的对象──「白木麻矢」这名人物，究竟是被谁开车撞伤的？阿久津一也到底潜藏在哪里？又是谁基于什么原因，放了一把火烧了地下研究室？

过多的谜团让我的头痛了起来。

我望向窗外，夕阳正缓缓地将窗外的景色染成一片朱红。

啊，差不多该动身了……我一语不发地跳上窗框，前脚伸进窗缝，推开窗户。

「咦？小黑你要出门吗？难道你有什么头绪了？你是要出门去调查什么东西吗？」

麻矢用隐含期待的声音询问。我回望麻矢，左右摇了摇头。

『不，镇上的猫群集会差不多要开始了。我最近比较少露面，今天久违地参加一下。』

不定期参加集会的话，就会变得有点难以出席集会。

「喔，这样啊……你慢走。」

麻矢一脸不满地嘟起嘴，我向她轻轻举起前脚后，便从窗户一跃而出。

我一边思考案件的事情，一边漫步而行，不一会就抵达这一带作为猫群集会所的空地。生长著低矮杂草的空地一隅，已经聚集了十只以上的猫。它们蜷著身体沐浴在夕阳之下，梳理毛皮，互相喵喵叫问好，各自随性活动。

我接近猫群旁边，在杂草上落座，一边舔理身上引以为傲的黑色皮毛，一边望向聚在一起的猫群。它们大部分是野猫，不过其中也有和我一样戴著项圈的猫。

说起来，猫其实是地盘意识相当强烈的动物（顺带一提，麻矢家就是我的地盘），不太会交流接触，即使经过其他猫的地盘，也会遭到威吓。不过在这一片不属于任何猫的缓冲地带，就算身边有其他猫，大家也能悠然自处。这个地方几乎每天都举行这样的集会。

老实说，我自己也不太清楚这个集会有什么意义：Boss并不会亲临集会来给我下达指令，我也不是来这里和其他猫交流情报，但是我就是会不由自主地来到这个地方。

不过这里总是让我感到安心放松，想来一定是这副身体的本能作用。

只是我参加这个集会，并不单纯是出于本能。

一只三色花猫接近我的身边，对方是我之前不曾在这个集会场所见过的生面孔。她（三色花猫基本上大多是母的）一靠近我，就发出喵喵叫声，大概是希望我让出脚下的这块地。这块地的杂草比较少，也能充分晒到夕阳，是个绝佳的位置。

唔，有鉴于我是个绅士，让位给Lady自然是义不容辞。不过相对地，让我稍微看一下记忆应该也无妨吧。我对上她的视线，「呜喵」地叫了一声后，开始干预她的精神。她露出不可思议的模样，歪了歪头。

人类以外的动物的躯体之中当然也寄宿著魂魄。每当我对出席这个集会的猫的魂魄进行干预，我就能读取它们的记忆。如果在这个镇上猫只的聚集之地这么做，我就能知道镇上的各种事情，实在是非常方便。

猫和人类这种满脑子东想西想的生物不同，拥有率直且易于干预的魂魄。想来一定是因为它们素来遵从本能的欲望，随心所欲但却认真活著的缘故。

说起来，猫的这种生活方式才像话，反而是人类比较奇怪。我一边探查三色花猫的记忆，同时扬起嘴角。

除了人类，其他生物的魂魄在肉体失去生命后，即使没有我们引路人的引导，也会自行前往吾主身边。只有人类的魂魄会在地表仿徨，受依恋束缚而成地缚灵。

想来一定是人类以外的生物努力地活在这世上，脑中只专注于思考如何活过每一天和传宗接代的问题，所以魂魄才会毫无迷惘。反观人类，不知是否是因为他们进化后创造了安全的环境，他们似乎容易忘却如何像这样真挚地面对自己每一天的人生。

这个地球上唯一知道「死亡」总有一天会降临在自己身上的生物，却比那些对此一无所知的生物更容易流于苟且度日，并在死后遭到依恋的束缚。真是无比讽刺。

我想著这件事，继续查探三色花猫的记忆。看来她的地盘似乎位在城镇边缘，就在流经这个城镇中心的河川的源池周围。那里与此地相距五公里之遥，难怪我不曾见过她。

我不曾瞧过以那一带为地盘的猫的记忆，所以这对我来说相当新鲜。看来源池周边是一片人迹罕至的苍郁树林，所以有不少野猫在那一带活动。

「呜喵！」我一路追溯她的记忆，结果情不自禁地高叫一声。她的身体一震，似乎是因为惊吓而从我的干预之中清醒了。

哎呀，糟了。我在她的记忆中看到不得了的东西，所以不由得激动了一下。

「喵、喵──嗷。」

我为防三色花猫逃走（尽管我们明明同是同一国），发出温柔的安抚声音。她露出戒备的样子，但依然对上我的视线。我松了一口气，同时再次和她的魂魄同步，窥看她的记忆。

我的脑海浮现影像，映照出一辆车：一辆行驶在茂密浓绿的森林之中的红色小型车，车上没有车牌。

这辆车该不会就是撞了麻矢的车？我记得冲撞麻矢的车是红色的小客车，最后开往河川上流，行踪成谜。

车子的引擎盖上彷佛证实我的想像一般有著微微凹陷，想来一定是撞麻矢时留下的凹痕。由于眼前的景象出自于猫的低视角，很可惜地未能看到驾驶的脸。

从我最先看到的是这段记忆来看，这段记忆对三色花猫而言相当具有冲击性。这一带想来平时绝对不会有车辆经过，以她会有此反应倒也毫不奇怪。

当时她大概陷入混乱，在断断续续且相当凌乱的记忆画面中，车子一路开向池子。

浮现在我脑海中的影像一瞬间闪现杂讯，影像再次恢复正常时，画面上显现的却是逐渐被池水淹没的车子，一旁还能看到写著「危险！请勿靠近池子！」的牌子。

车子完全沉进池子后，我便停止干预三色花猫的魂魄。她大惑不解地连眨了两三次眼睛，然后发出「喵──喔，喵──喔」的叫声，催促我让出位置。我起身离开位置，三色花猫马上占取我刚才坐的位置，一脸舒服地眯起眼睛，沐浴在夕阳的阳光之中。

我迈出脚步，同时回想刚才见到的景象。那段画面恐怕正是白木麻矢遭到车撞当天的情景，这也难怪警察找不到车子，毕竟车子沉在池子里面。

不过用没有车牌的车子撞人，随后将肇事车辆沉进池子里，在在证明麻矢的肇事逃逸事件明显是预谋犯罪。谁做出这种事？说起来，为什么有人想对白木麻矢下手？

我起身缓缓走出空地。不论如何，这项发现是查明白木麻矢为何遇袭的重大线索。如果能够从池中吊起车子，查出车主是谁，我就能更加逼近犯人的真实身分了。

我还是早点回家，和麻矢商量接下来该怎么办。我盘算著，并撒腿奔向麻矢家。

花十几分钟回到家后，我从和我离家时同样开了一条小缝的窗户跳进麻矢的房间。

『麻矢，麻矢，大发现，我知道撞你的车子在哪里了！』

我向坐在桌前，正在注视著电脑画面的麻矢发出言灵。不过麻矢毫无反应，简直就像她听不到我的言灵一样。

『……麻矢？你听得到吗？』

我跳到桌子上，移动到麻矢面前，试图引起她的注意。

「小黑……你看……网路上的地方新闻报导了这个……」

麻矢伸出抖动的手指，指著我──应该说是我身后的萤幕。

「喵？」我扭过头，目光扫过萤幕上显示的文字。随著上面的文字进入我的大脑，我全身的毛倒竖起来。

六月二十七日早上，一位晴明大学相关人士通报校内散布大量血迹，前往现场的警察于药学系执教的峰岸诚教授（五十八岁）的教授办公室中，发现大量血迹。峰岸教授目前下落不明，警方正朝峰岸教授被卷进某种事件的方向进行搜查。

「这该不会是……」

麻矢用嘶哑的声音喃喃说道，我凝视著画面，呆愣地道出言灵。

『阿久津一也……连峰岸也杀了？』

2

我钻过后门的铁栅下方，进入校园后，便压低身体疾奔。途中虽然有些女大学生看到我可爱的模样而发出欣喜的叫声，不过我现在实在没有余裕接受她们的摸摸。好了，我要找的地方在哪边呢？之前我不是自己走来的，所以一时之间还不清楚目的地。我在校园内迈腿奔跑，左顾右盼。

找到了！我找到目的地，便改变方向直奔向前。在我前方一百公尺的建筑物周围绕著一圈黄色警戒线，穿著制服的警官和看似刑警的男人们正聚集在一旁。我在走道快步奔跑，一接近建筑物就钻进路旁的草丛，然后慢慢走向建筑物。我来到能够正面观察建筑物的草丛后，便原地潜伏在草丛。

眼前就是我前几天操纵久住向峰岸诚问话的教职员大楼。

我看到峰岸留下大量血迹并下落不明的新闻后，我查清更进一步的资讯，隔天一早就来到案发现场。

关于撞了白木麻矢的车子沉在池中这件事，由麻矢打电话给收集那起车祸相关情报的专线，向警方提供了这项情报。从我昨天在三色花猫记忆中的所见来看，那一带应该是个别说车子，就连徒步的行人都没几个的地方。只要找到车辆经过的痕迹，警方应该就能马上确认情报是真的，并从池底打捞出车子。

从那辆车子上应该能够查到不少关于白木麻矢的事情。反过来说，在把车子打捞起来之前，我无事可做。我现在该做的就是调查峰岸的事件。

那么那家伙人是否在这里呢？我潜伏草丛，继续盯著建筑物的入口。尽管警方的相关人员频繁出入，我的目标人物却迟迟没出现。

峰岸果然是遭到阿久津一也的攻击吗？我做好持久战的觉悟，在草丛中叠起前脚坐下，一边思考著这个感觉大有可能的推测。

阿久津恐怕是为了得到HIV的新药档案，才会逐一杀害地下研究室的相关人士。但峰岸和地下研究室应该毫无关系，这么一来，阿久津还有必要袭击峰岸吗？

……该不会峰岸也在那个研究之中参了一脚？

小泉夫妇、阿久津，以及小泉沙耶香的妹妹柏村摩智子，这四人是地下研究室的研究人员，并都在学生时代投入峰岸门下。峰岸很有可能会为研究提供一些谘询。

也就是说，阿久津是打算将地下研究室的知情人士全数灭口，把在那里进行的研究埋葬在黑暗吗？这么想的话，那个地下室遭到纵火一事也就显得合情合理了。不过阿久津既然已经放弃他与恋人的未来，他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纵火和袭击峰岸一事，真的是阿久津一也的手笔吗？

我突然开始对这项前提条件抱持疑问。阿久津一也确实最为可疑，他杀害小泉夫妇和南乡纯太郎的可能性相当高，不过纵火和袭击峰岸的犯人搞不好其实另有其人？

我的脑中浮现一个名字。

柏村摩智子，她是小泉沙耶香的妹妹，同时也是参与了地下研究室的研究人物。

在知美的记忆中，阿久津说了「那些人竟然瞒著我藏起档案」，所以我才猜想柏村摩智子这名人物是遭到阿久津攻击后下落不明，不过说不定真相其实刚好相反？

柏村摩智子因为某些理由，开始怀疑杀害姊姊的凶手可能是阿久津，于是她成为地下研究室的一员，一起进行研究，同时展开对阿久津的调查。她在确信杀姊凶手就是阿久津后报了仇，并著手抹消自己与阿久津的接点──地下研究室的痕迹。

我的想像让我感到一阵寒意。我不用回头确认，也知道自己尾巴上的毛都炸了起来。如果我刚才的想像是正确的，阿久津毫无踪迹也就显得理所当然了，毕竟他遭到柏村摩智子的毒手……

下一刻，我看到从建筑物走出来的男人，连忙扬声大叫「喵喵喵！」

久住淳，也就是先前遭我操纵的刑警，正和一名中年男子并肩而行。

他果然也参与了这起事件的搜查，我因为自己的预测命中而笔直地竖起尾巴。

久住和中年男子（大概是和他搭档的刑警）一边讨论著某个话题，同时逐渐走近。我在草丛中屏息等待时机到来。中年男子向久住说一句「稍等一下」，走向站在稍远位置的制服警官。

Chance来了！我向无所事事地站在路上的久住背影喵了一声，久住循声朝我的方向转头一看。下一秒，只从草丛中探出一颗头的我就对上久住的视线，成功干预了他的魂魄。久住的身体微微一震，眼神马上变得空洞。

这家伙的魂魄还是一如往常地易于Control啊。如果每个人都像他这样单纯，我可就轻松多了。

『峰岸诚被杀了吗？』

久住踩著摇摇晃晃的步伐站到草丛前，我朝踉跄地走到草丛前的久住发出言灵。

「……嗯，可能性很高。」

『你们发现遗体了吗？』

「不，我们还没发现遗体。不过峰岸的教授办公室中有打斗的痕迹，还遍布著大量血迹，现场的血液似乎合计超过两公升。考虑到这么大的出血量，鉴识警官的见解是存活机率应该不高。」

『……确认是峰岸的血吗？』

「血型一致无误。以防万一，我们还请峰岸的兄弟提供了DNA，正在确认血液是否属于峰岸本人，不过可能性似乎颇高。」

至少峰岸遭人袭击这点似乎没有错。我舔湿嘴巴周围，询问我最在意的事情。

『那么你们对犯人身分有头绪了吗？』

「嗯，阿久津一也的嫌疑颇深。昨天成立的搜查本部也认为阿久津一也是犯人，目前正朝这个方向展开调查。」久住乾脆的回答，让我瞪大双眼。

『你说的千真万确吗？』

「我们找到峰岸教授留下来的手机，手机里面留有阿久津前天晚上寄的简讯，内容是『希望私下见面』。」

『阿久津一也寄的简讯？』

「是啊，我们也调查过了，结果确认那封简讯确实是从阿久津一也的手机寄送的。简讯是透过这附近的基地台传送，所以他应该是在这所大学附近寄出那封讯息。只是手机目前处于关机状态，无从得知手机的所在位置。」

『也就是说，阿久津一也人就在镇上吗？』

「应该是这样。我们已经以重要关系人的名义发布通缉，但还没发现踪影。」

峰岸果然是遭到阿久津的毒手吗。不，这也不一定。简讯是从阿久津一也的手机寄出，也有可能是别人用了他的手机。不过……

我用脑过度，头开始痛了起来。

说起来，犯人为什么不直接把峰岸的尸体丢著不管？不，说不定没有尸体这件事，表示峰岸其实还活著？他虽然大量出血，仍然想办法逃离犯人的魔掌，躲在某个地方……

此时我觉得视野一隅不对劲，抬头一看，但展现在我眼前的是片澄澈的蓝天。

我多心了吗……不，不对。

我改用灵体眼睛凝神注视，而不是肉体双眼。

在稍微有点距离的位置上空，有团隐隐发光的光体，后方是那栋十层楼高的理科大楼。那团光体毫无疑问是地缚灵，而且散发的光辉还相当强。从这点来看应该是在这阵子，起码是在这几个月内才脱离肉体的魂魄。

「喂──我说那边的魂魄！」

我向远方飘浮在空中的魂魄发出言灵，魂魄大力一晃，似乎注意到我了。不过从对方慢慢远离的样子，应该是对我们有所警戒。

「别紧张，我只是有点事情想问而已。你该不会是遭到阿久津一也杀害的人吧？」

我用言灵发出阿久津一也这个名字的瞬间，魂魄彷佛有所动摇似地开始闪烁。

啊，果然如此……

『你是峰岸诚的魂魄吧。跟我说说吧，前天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更进一步地发出言灵询问，魂魄浑身一震，宛如逃跑一般逐渐远离我。

「喵……」在我慌乱地发出下一句言灵之前，魂魄已经一路飘远，没过多久就消失在理科大楼深处。对方大概以为我是打算劝说他前往吾主身边。

不过从对方对「阿久津一也」和「峰岸诚」产生强烈反应这点来看，刚才的地缚灵几乎毫无疑问地就是被阿久津杀害的峰岸魂魄。

尽管动机不明，不过阿久津现在显然依旧潜伏在这个镇上的某个角落，持续杀人。如果能够逮捕阿久津，让他接受刑罚，刚才看到的峰岸诚的魂魄，以及被拘缚在椿桥的小泉沙耶香的魂魄想来就能够从依恋获得解脱。此外，这样应该可以减少更多人命丧阿久津之手，变成地缚灵。

好吧，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再去参加猫群集会，一个个查看它们的记忆吗？也许会有猫偶然见到阿久津潜伏在哪里。不，这么做的效率还是太差了。警方现在正在追查阿久津，他们应该会动员大量人力找出他。搜索阿久津的事情就交给警察，而我更应该做的是……

『对了，关于柏村摩智子，你有什么information吗？』

我向久住询问。

没错，就是柏村摩智子。警方应该还不知道柏村摩智子和阿久津一也的关系，我和麻矢应该倾力搜寻她的下落……假使她还没遭到阿久津一也毒手的话。

「柏村……摩智子？」

久住结结巴巴地念出这个名字。

『怎么，你不知道？亏你是负责小泉沙耶香命案的刑警。她是小泉沙耶香的妹妹。』

「小泉沙耶香的妹妹？她的话……」

「喂，久住，你在干什么？」久住身后传来男人的粗嘎声音，我连忙缩回探出草丛的头。与此同时，从我的干预之下逃脱的久住开始探头探脑地四下张望。

「啊，山田先生，怎么了吗？」

「呆站在那边的家伙还说什么呢。快，我们快点去找学生问话吧。」

中年刑警走近久住，伸手轻巴他的脑袋。

「喔，是。」久住缩了缩脖子，和中年刑警相偕离去。我小小地啧一声：我才要问到重点就被打断了。

哎，算了，我也算得到不少资讯了。总之，我还是先回麻矢的房间好了。

阿久津一也完全失控了，我已经读不懂他的行为走向了，不过毫无疑问的是这个事件正在走向终点。

警方终于开始对阿久津展开搜索，他应该难以逃离警方的搜查网。

我不知道事件会迎来什么结局，不过阿久津马上就要为自己的罪行赎罪，小泉沙耶香和峰岸诚的魂魄也应该能够就此从依恋中得到解脱，事情想来会如此发展……

不知为何，我的胸口深处涌起一团漆黑的不安。我一阵发冷，浑身大大一颤。也许是在潮湿的草丛中待得太久，我的身体都冷了。还是早点回去吧，我在心中姑摸著。

我在草丛间迈步奔跑，步伐不知为何感觉比平常更为沉重。

3

「所以说，阿久津一也果然连那位叫峰岸的教授都杀了吗？」

『嗯，我是这么觉得。』我躺在地毯上，抬眼往上望著坐在床上的麻矢。从大学回来的我睡完午觉，吃完晚餐的猫乾粮后，正在和麻矢交换情报。

「他为什么要做这种事？阿久津一也的目标应该是得到地下研究室的研究资料，然后使用资料治疗自己吧？」

『我也不太清楚，我认为直到四月初，阿久津都愿意为了「和恋人的未来」做任何事。不过现在的阿久津已经失去目标了，但他却连恩师峰岸都下毒手，让人搞不懂。我觉得现在的阿久津正打算将有关地下研究室的痕迹尽数抹去。』

「将痕迹全部抹去……吗？」麻矢的目光在天花板上逡巡。

『嗯？怎么了吗？』

「……说说而已，不过说不定我已经明白了阿久津一也的目的。」

我试图起身，但是脚不知为何无法施力，让我身形一个不稳。

「怎么了，小黑，你还好吗？」

『不，没事，我只是有点重心不稳。比起这个，阿久津一也的目的是什么？』

「我在想……该不会是钱呢？」

『钱？』预料之外的答案让我歪了歪头。

「嗯，因为地下研究室如果真的研发出HIV的新药，那应该是很不得了的事情吧。全世界的制药公司想来不惜花费巨资，也会想得到这份新药。」

『……你是说，阿久津是为了卖掉研究结果，得到大笔酬劳，才杀掉相关人士，抹消一切痕迹吗？』

这番话出乎意料，我一阵头晕目眩。

「当然，我认为他的主要目的还是希望根据研究成果，马上做出新药，用以治疗自己的HIV。不过只是这样的话，他应该不需要烧掉研究室，杀害峰岸教授才对。想来阿久津一也和恋人分手之后，只剩下金钱这个目的。既然他在一年半前手上就沾著人命……说不定他已经沦落到愿意为了钱，做出任何事情了。」

麻矢的声音低了下去。

『就算我退一百步，理解自己的性命和与恋人的未来，也许足以令人为之杀人，但是有必要为了钱这种东西杀人吗？』

「在这世上，有很多人会为了钱，不惜做出任何事情喔。」

皱著眉头的麻矢摇了摇头。这么一说，我还在当引路人的时候，的确看过不少因为金钱纠纷而死于非命的人类。

『真是愚蠢，竟然会为了钱这种东西伤害他人，玷污自己的魂魄。所有人类都终有一死喔。不管身上的钱再多，大限当头的时候也毫无意义嘛。』

「不过有很多钱的话，就能够做很多事情啊。」

『你是指吃美味的食物，住舒服的房子，和容貌端正的异性拥有性关系这类事情吗？真是可笑，这些全部都是生物避免生命危险，繁衍子孙，在肉体中内建的欲求渴望，可以说这些不过都是事先Programing好的，就连微生物都有这类欲望。你们人类在这个地球上，应该是拥有最复杂的大脑与魂魄的存在吧。然而你们却满足肉体需求而做出这种事……』

晕眩感变得更加强烈，我当场踉跄倒下。

「小黑，你怎么了？」

『没事，我有点激动，所以头晕了一下……』

我道出言灵，准备站起身的瞬间，一股灼热的感觉从胃涌上食道。我用力弯起身体，乾呕了几声后，从口中吐出褐色物体，原来是我刚才吃下的猫乾粮。

麻矢睁大眼睛，跑到我身边，伸手抚摸我的背。

「没事吧，小黑？」

『没事，我是猫，猫吐东西本来就很正常。』

「不过你平常吐的都是毛球，和今天的情形不一样吧。再说你的身体好烫！」

『……因为猫的体温比人类高啊。』我晃了晃无法正常思考的脑袋。

「和那个没关系，你现在的体温比平常都高。我说小黑，你是不是身体状况不太好？」

身体状况？这么一说，我从向久住问话的时候开始，身体就有一点不对劲。

『我现在稍微头晕，身体使不上力，以及觉得有一点冷而已，没什么事啦。』

「这才不是没事呢！你绝对生病了。你之前在天气寒冷时，还在外面淋了雨。」

麻矢的脸皱成一团，望向墙上的时钟。

「唉，这种时候的话，动物医院应该也已经关了……」

我听到「动物医院」这个词的瞬间，本能的恐惧贯穿了我的全身。到底为什么会这样？也许是由于这个原因，我的全身泛起一阵细碎的颤抖。不，这可不是出自我对动物医院的恐惧，总觉得我就像被人丢进冰箱一般浑身冰冷。

「……小黑……你在发抖。」

『……我觉得冷，很冷。』

我全身激烈打颤，同时叠起前脚坐在地毯上。没想到不过是身体状况出了点问题，就必须体会这种痛苦，肉体这种东西果然大为不便。

就在这个时候，我的身体被一个柔软的东西包裹住，我的身体逐渐远离地毯。我转头一看，原来是麻矢用毛巾包起我的身体，把我抱离地板。我放松四肢力气，任凭麻矢摆布。把我抱在胸前的麻矢躺到床上，盖上棉被。

「这样有好一点吗？」

麻矢伸头探进棉被，注视著我的脸。

『嗯，好多了……很温暖。』

我眯起眼睛，喵一声。隔著毛巾传来的麻矢体温非常舒服，不知何时，呕吐感和晕眩都消失无踪了。

「是吗，太好了。」麻矢松了一口气，对上我的视线。

「哎，小黑……」

『嗯？怎么了，麻矢？』

「人类的确拥有会为了自己的欲望而伤害他人的骯脏一面，不过呢，人类不只有骯脏的一面，也同时拥有温柔的一面喔。」

我一边聆听麻矢的话语，一边回想起抵达人间以来的经验。

南乡纯太郎虽然是被人杀害的，但比起让犯人得到报应，他更希望拂去妻子的苦恼。

千崎隆太将他人生的一切都倾注于对抗犯罪。

即使是阿久津一也，他也选择让恋人拥有更好的未来，而试图牺牲自己。

人类确实也拥有宝贵的一面。引人呕吐的丑陋与残忍心性，以及令人感动的温柔与高尚品性──人类就是同时蕴含了这两种面向的存在，实在是令人费解。

我被包裹在麻矢的温暖之中，用神智朦胧的脑袋思考。

我还在当引路人时，人类对我来说不过是负担。不过自从有了猫身体，实际与人类贴身生活，我发现人类的确相当有趣。光是这项认知，也许就值得我来人间一趟。

……值得我来人间一趟啊，我对这个想法露出苦笑。

想我当初对人间的任务百般嫌恶，只想早点回到引路人岗位，竟然会抱持这样的想法……而我很清楚造成我的转变的原因。

我在毛巾中蠕动身体，从棉被里探出头。

「怎么了，小黑，你觉得不舒服吗？」麻矢不安地皱起眉头。

『不，不是这样。我觉得身体比刚才舒服多了。』

麻矢就是我的原因。她是从我降临人间之后，就一直在我身边的同居者，每天喂我猫乾粮，为我梳毛，摸摸我的头，帮我打扫厕所，偶尔甚至还会给我生鱼片。和她一起度过的时光，让我改变了我对人类的看法。

『……哎，麻矢。』我向麻矢发出言灵。

「嗯？什么事？」麻矢朝我露出温柔的微笑。

『至今为止的事情真是谢谢你。』

「怎么突然说这种话？你是生病才这么不安吗？别担心，你会没事的。」

『不，如果不是麻矢，我大概很难在人间存活，在人间的工作就不会这么顺利了。』

正因为和麻矢生活一起，让我稍微能够理解人类这种不可思议的存在，我才能够解救南乡纯太郎、千崎隆太，以及樱井知美。

「我们是朋友，这种事当然不在话下啊。」

『朋友？』

「是啊，我和小黑是朋友吧。」

朋友，啊，原来我们之间的关系就是「朋友」啊。在引路人之间，我们也会将彼此（例如变成狗住在山丘上的「他」）称为朋友，不过那也仅止于「常常聊天的同僚」，而非更进一步的关系。

真正的朋友就是指像这样互相关心彼此，心意相通吗？

我的新发现不知为何，让我的胸口处感到一阵暖意。

我的眼皮愈变愈重。

『……我能睡一下吗？』

「嗯，你好好睡吧。」

闭上眼睛的我在麻矢的体温包围之下，缓缓坠入梦乡。

「喵喔──！」

健康真是太美妙了！

身体不适后的第四天早上，我吃完猫乾粮，站在窗边发出胜利的吶喊。经过三天的完整休养之后，我的身体已经完全恢复。托此之福，猫乾粮吃起来都比平常香甜。我的心情嗨到不行。

「小黑，不能太勉强喔。要是感冒复发了，你就得再去动物医院一趟了。」

『……动、动物医院。』

听到这个词语的瞬间，我的尾巴马上炸毛。恐怖的回忆让我全身开始细微颤抖。

三天前，麻矢一大早就带我前往名为动物医院的地狱。身处于充斥著众多猫狗悲鸣声的空间，我在麻矢提在手上的外出笼中缩成一小团，身体不停颤抖（以麻矢的说法是简直就像「别人家的猫注5」）。

经过三十分钟，我被带往一个小房间，名为兽医的恶魔使者摸遍我的全身，还用金属仪器抵住我，最后竟然残无人道地朝我背上刺进针头，注入奇怪的液体。

麻矢刚才看到我恢复精神，表示「看来治疗有效呢」；不过我却认为让我身体好转的原因，一定是出自于不好转就会再次被带去动物医院的恐惧心理，导致我的身体奋起好转。

『没、没问题啦，我今天身体状况非常好。随时都能外出调查事件……』

我才说到这里，身体就传来浮游感，脚下一阵不稳。

「你看，这不是还走不稳吗。你果然还不算完全康复。」

『这、这样吗……？我总觉得现在感觉很Happy啊。』

「你一定是病刚好，体力还没恢复。至少今天就好好休养吧。如果你又生病，我可是会担心的。」

被麻矢这么一说，我也无从反驳了。

『……我明白了，我今天会乖乖待在家里。』我在凸窗的窗台上缩起前脚坐下，让毛皮沐浴在灿烂的阳光之中。同时望向窗外。在这三天内，警方搜捕阿久津一也的进度究竟如何了？说不定阿久津已经遭到逮捕，如果是这样就再好也不过了。

我原本打算想办法调查一下柏村摩智子，结果这三天却难以动弹。麻矢看护我，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房间里，导致进度完全落后。即使我们要找柏村摩智子，警方也很有可能在我们之前就找到阿久津一也。

今天就休息一整天，明天再去找久住确认搜查情形吧。若是还没抓到阿久津，我就采取进一步的行动，我如此盘算，在脑中推演今后的行动。

麻矢坐在桌前，打开笔记型电脑，卡哒卡哒地敲起键盘。悠闲的时光缓缓流逝。在温暖日光的推波助澜之下，我的眼皮变得愈来愈沉重，总觉得睡意比以往都来得强烈。我大大地打了呵欠，然后闭上眼睛。

昏昏欲睡的我听到声响，于是半睁开眼睛。

麻矢不知何时换上毛衣，手上拿著薄大衣和小提包。

『嗯？你要出门吗？』我点头打瞌睡，同时出声。麻矢靠近我，摸了摸我的头。

「嗯，我有点事要办。」

『小心一点。唔，大白天的话应该还好，不过保险起见，还是要避免到人烟稀少的地方喔。另外，电击棒也要随身带著。』

我一边从喉咙发出呼噜声，一边用言灵叮咛。麻矢闻言噗哧一笑。

「没问题，我会小心啦，感觉小黑好像爸爸一样喔。那我就……出门啰。」

『路上小心。』

我拚命撑著随时掉下来的眼皮，目送麻矢。当麻矢打开门，她停下动作。

「哎，小黑。」

麻矢没有回头，看著前方出声唤我。

『嗯？怎么了？』

「谢谢……至今为止的一切，真的很感谢你。」

麻矢缓缓低语的声音，听起来不知为何有点颤抖。由于她背对著我，我无法看到麻矢脸上浮现怎么样的表情。在我回问『你是指什么？』之前，麻矢便彷佛要甩去什么似地摇摇头，步出房间。门板关上时的声响撼动了我的鼓膜。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总觉得麻矢的态度有点古怪。

偏著头的我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

哎，算了。等她回来之后再说就好了。

比平常更为强烈的睡魔，让浮现在我脑中一隅的违和感逐渐远去。我再次闭上眼皮，任由睡魔将自己引入梦乡。

……隐约传来谈话声。

我的意识逐渐浮上表面。我缓缓睁开眼睛，从窗外斜射而入的夕阳正照在我的身上。

已经傍晚了吗……？我会睡得这么熟，果然是因为大病初愈，身体需要休息吗？

我尽情伸展前脚，舒展全身肌肉，同时环视被夕照染得朱红的房间。房间内不见麻矢的身影。麻矢还没回来吗？我舔著前脚，偏了偏头。此时从窗外传来谈话的声音，看来我就是因为听到这阵谈话声才醒了。我从微微打开的窗户探头窥看。两个男人正站在玄关前，和麻矢的母亲交谈。

「喵！」我扬声惊叫，当场小小地跳了起来。我认得眼前的男人，不，何止认得，我之前还曾经操纵过他。

分局刑警的久住和他搭档的刑警站在玄关门前，两人正在和麻矢的母亲打照面。麻矢的母亲打开玄关大门，邀请两人进屋。

即使已经看不到三人的身影，我依然定在原地，无法动弹。

为什么久住会来到这个家？他该不会是注意到自己遭我操纵，上门来逮捕我……不对不对，不可能会有这种蠢事。

我拚命Cool down过热到浮现可笑想像的脑袋，一边思考久住来到这个家的理由。

他是为了麻矢的肇事逃逸事件而来？就算如此，怎么会是久住？久住眼下应该正在追查涉嫌杀害峰岸的阿久津才对啊？

我愈是努力思考，胸中模糊的不安就愈是膨胀。我打算从窗户平台直接跳上地毯，就在这一瞬间，我再次感受到轻微的浮游感袭来，脚下顿时一滑。

「喵喵──！」从窗户平台跌落的我连忙在空中调整姿势，试图抓住一旁桌子抽屉的把手。结果我的右前脚成功勾住把手，避免头朝下地直击地板的下场。不过抽屉在我的体重一带之下猛然打开，一些袋子及瓶子从抽屉中掉了出来。

哎呀，糟了……放开把手落在地毯上后，我陷入不知所措的窘境。被我拉开的是装著我饲料的抽屉，地上散落装著猫乾粮及点心的袋子。这样看起来很像我试图偷吃饲料。

不过以我这副身体，又很难收拾……我用前脚推动装著猫乾粮的袋子，在看到滚落在袋子旁的小瓶子时，忍不住眨眨眼睛。瓶身上面写著「木天蓼粉」。

木天蓼？就是猫摄取之后会感到愉悦的那个吗？不过麻矢可没喂过我这个啊……我用肉球翻动瓶子，瓶身另一侧则记载著：「注意！反应因猫而异，可能会产生脚步不稳、过度兴奋、长时间睡眠等情形。请从少量开始喂食。」

咦？脚步不稳，感到兴奋，长时间睡眠？这不就是我今天的症状……我皱著眉头注视眼前的瓶子，然后回神抬头。

对了，现在不是做这件事的时候！我得去调查久住是为了什么来到这个家！我跑过地毯，跳上房间门把。我利用体重转动门把，房门随之缓缓打开。我钻进房门打开的一条缝，踏进二楼走廊，从隔壁房间门前一闪而过，一路跑下楼梯，前往一楼的客厅。

当我走进客厅时，麻矢的母亲正将咖啡杯放在坐在沙发上的两位刑警面前。

「哎呀，小黑你又跑过来了？」麻矢的母亲眨眨眼睛，但并没打算赶我走。「小黑，我接下来要跟刑警先生们谈很重要的事情，所以不可以捣乱喔。」

麻矢的母亲一手拿著托盘，轻轻抚摸我的头。

我「喵──」地叫了一声表示OK。

我一开始就不打算搅和进这场谈话，毕竟我可比麻矢母亲更想知道刑警要说什么。

「不好意思，你们大老远跑这一趟，麻矢却刚好不在。我已经试著打电话联络她，不过她似乎没开手机。」

收起托盘之后，麻矢的母亲坐上刑警们对面的沙发。

「不，请不用在意，我们不该突然登门。说起来，我太久没拜访了，真对不起。」

久住深深地低下头，麻矢的母亲则露出哀伤的微笑，隐隐地抿紧嘴巴。

太久没来拜访？久住和麻矢的母亲相识吗？我愈来愈一头雾水。

「所以说，今天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呢？」

「关于撞了麻矢小姐的肇事逃逸车辆，现在有了新的情报，所以特地过来报告一下。」

久住毕恭毕敬地回答麻矢母亲的询问。

哦，他们果然是来谈肇事逃逸事件，我小小地松口气。尽管我不知道为什么理应正在追查阿久津的久住会来报告这事，不过警方前来告知肇事逃逸事件，这并不奇怪。

他们想来在搜索那个池子之后，发现了撞麻矢的车子。

「前几天，我们接获匿名线报，对方表示看到与撞伤麻矢小姐的车辆十分相似的车子，沉在市郊的水池之中。我们根据情报，在池子周围展开调查，结果发现确实有车辆开入池中的痕迹，于是进一步搜索，并在池底发现了红色小客车。我们认为该辆车子应该就是撞了麻矢小姐的肇事车辆。」

久住用沉缓的口气陈述。

「……那到底是谁的车子？你们已经查出谁是开车撞伤麻矢的犯人了吗？」

听完久住的说明，麻矢的母亲用僵硬的声音询问。

「是的，我们已经查出来了。」

久住彷佛卖关子一般地在这里截住话尾，大呼一口气之后，才说出那名人物的名字。

「那辆车属于一个名叫阿久津一也的人。」

过度的惊诧让我「喵」地冒出小小的惊叫。

阿久津开车撞倒麻矢后肇事逃逸？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难道是阿久津一也犯下什么事件后，情急之下开车逃离，结果却不巧撞上麻矢吗？

我在脑中牵强附会地解释，不过我的想像随即被接下来的对话打消。

「请问你知道阿久津一也这个人吗？」

久住的询问让麻矢的母亲瞬间吸了一口气，然后带著隐忍痛楚的表情点头。

「是的……我知道他。」

为什么麻矢的母亲会知道阿久津一也的事情？我瞪圆双眼。

「阿久津撞伤麻矢后逃逸，并在那之后将车沉进水中，逃到别的地方去了吗？」

麻矢的母亲用微弱的声音低语。

「太太，我们一直在为某个案件追查阿久津一也的行踪。」

一直保持沉默的中年刑警开口用低沉雄浑的声音说道。

「某个……案件？」

「是的，就是前几天发生的大学教授失踪案。我们认为这起事件和阿久津一也有所关联，所以昨天早上当我们从池底打捞出阿久津一也的车子，并得知车子是两个多月前肇事逃逸的车辆时，我们也想到太太你刚才得出的结论：阿久津一也在两个月前撞伤麻矢小姐后逃逸，并将车子沉进池底以湮灭证据，随后展开逃亡。不过……我们想错了。」

「想错了……？」

「从池中打捞出来的车子驾驶座上有一具遗体，那具遗体属于男性。」

「遗体……」从麻矢的母亲喉间，传出小小的呻吟。

「由于在池中泡了两个月以上的时间，遗体被鱼虾螃蟹等啃食破坏得相当严重，几乎只剩白骨，所以目前还不清楚死因。」

过于血淋淋的说明让麻矢的母亲脸颊一阵抽搐，似乎对此毫不在意的中年刑警则自顾自地继续说明。

「但刚才，我们透过牙医的治疗纪录确认遗体身分，那具遗体属于……阿久津一也。」

麻矢的母亲伸手摀著嘴巴，说不出半句话，不过我受到的冲击远胜于她。

阿久津一也已经死了？死了两个多月以上？

怎么可能！这种事情根本不可能！

如果是这样，那到底是谁放火烧了地下研究室，还攻击了峰岸？

我一阵头晕目眩，程度更胜四天前倒下时的感觉。

「那、那阿久津他……」

麻矢的母亲用颤抖的声音询问，这次则是久住开口回答。

「我们不清楚阿久津一也是蓄意还是过失，不过我们认为他是在撞伤麻矢小姐后，选择连人带车开进池中自杀。该怎么说呢，我们查出阿久津他……罹患了相当难以医治的病，时日所剩无几，也许他就是因为这样自暴自弃。」

的确，失去与恋人的共同未来之后，阿久津会选择自己结束生命，倒也不是无法理解。只是他在那之前还杀害了南乡纯太郎，偷走实验的资料。一个人有可能在做下这些事之后选择自杀吗？还是说他终究没得到实验资料，因而就此绝望？

有些事情不对劲……

「请等一下，你说不清楚肇事逃逸是不是蓄意犯案的话，难道你要说麻矢是刚好被同一个大学毕业，还在同一个公司工作的同事开车撞伤吗？」

麻矢的母亲用尖锐声音高喊的瞬间，我更加陷入混乱。

阿久津是麻矢的同事？她在说什么，我记得麻矢明明是在银行上班……

「太太，请你冷静下来，我们也不认为这是巧合，不过我们也搞不清楚阿久津一也脑子到底在想什么。」

中年刑警摩娑著自己的肩膀，半叹息地说道。

「老实说，确认遗体身分前，我们还怀疑阿久津一也可能和一年半前的案子有关。」

「你是说沙耶香的案子吗？」麻矢的母亲尖声高问，从沙发上探出身体。

我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刚才麻矢的母亲说了什么？

沙耶香？沙耶香的案子？一年半前的案子？

……难不成！

宛如遭到雷击一般的冲击从头到尾巴地贯穿我的全身，我的肉球在思考之前就踏上地板迈步狂奔。尽管脚步在铺设的木制地板上直打滑，我仍然在走廊上全力疾驰。我动用全身肌肉，两阶并一阶地奔上楼梯后，急停在我的目的地之前。由于冲劲过猛，我一度往前栽倒。使力勉强保持住身体平衡之后，我抬头望向眼前的房门。这扇门并不是麻矢房间的门，而是隔壁的房门。麻矢的母亲曾经对这个房间喃喃低语「……这里现在没人」。

心脏在我小小胸口之中激烈跳动。原因不是我一路跑到这里，而是我深怕房门后即将展现在我眼前的东西。

如果我想的没错……

我吞了口口水，像先前开麻矢房门

如法炮制先前在麻矢房间的做法，飞身挂在门把，打开房门。落回地面的我一步一步地挪动脚步，走进门缝。房门后是四坪大的空间，书桌、床铺、书柜等房间内的家具和麻矢房内相差不多，不过整体上用色大方的家具偏多，营造出沉稳的气氛。

我一跃跳上书桌，看到摆饰在书桌上的相框。相框的照片中，两名女性面带笑容地站在一起。其中一位脸上浮现满面笑容的女性是麻矢，而站在麻矢身旁的是一名身材苗条，留著黑色短发的女性，在照片中露出柔和的微笑。

这位Lady应该就是这个房间的主人，而她恐怕就是……

我转头环视房间，在夕照下染成朱红的房间墙壁上挂著一幅挂框。裱在框中的纸上写著大大的毕业证书，我注视著证书上的名字，然后陷入绝望之中。

「白木沙耶香」。

这五个字烙印在我的网膜上。名为白木沙耶香的女性曾经住在这里，而白木沙耶香之后嫁给小泉昭良……成为小泉沙耶香。

这里就是一年半前在椿桥上遇害的小泉沙耶香住过的房间；而麻矢──被阿久津一也的车撞，陷入昏睡状态的白木麻矢，正是继承姊姊遗志，进入南方制药公司，在地下研究室进行HIV新药研究的妹妹。

「柏村摩智子」这名人物一开始就不存在，我一直和我在找的「小泉沙耶香的妹妹」生活在一起，我真是大糊涂蛋。

千崎的笔记上为什么会将小泉沙耶香妹妹的名字记载为「柏村摩智子」，现在一想，理由其实很简单。在山丘上的安宁医院拿到千崎的笔记本时，麻矢带著笔记本去了洗手间，她应该是在那时动一点手脚。

「白木麻矢」再增添几笔，就能够把文字改成柏村摩智子。麻矢就是这样让我相信了根本不存在的人物，成功地隐瞒自己现在的身体就是小泉沙耶香妹妹这项事实。千崎的笔迹相当潦草，所以我才没注意到文字遭到窜改。

麻矢一定知道「白木麻矢」就是小泉沙耶香的妹妹，也是南方制药公司的职员。调查过房间，看过身分证及照片，或和双亲谈过话，应该马上能知道，但麻矢却向我隐瞒。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尽管不明白的事情还有很多，但有一件事很清楚：麻矢，也就是那个使用白木麻矢身体的魂魄，绝对没丧失记忆。

麻矢的全盘举动从一开始就在算计之中。现在一想，解决南乡纯太郎和千崎隆太这两个地缚灵的依恋，也是因为麻矢向我指引了他们所在的场所。麻矢操纵了我，让我对地下研究室的一连串相关事件展开调查。

……但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细细呼出一口气，一边努力Cool down几近沸腾的脑细胞，一边整理现状。

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麻矢──使用白木麻矢身体的魂魄到底是谁。从一切都在计算之中的行动来看，她一定是地下研究室的相关人士。符合条件的人物是……

嗯？她？

该不会？

我全身皮毛直竖而起。

我为什么一直认定麻矢是女性？言灵不像人类的声音一样有男女差异，我认为麻矢是生前为女性的人类魂魄，是因为她的说话方式。不过假使她从一开始就有意欺瞒，说话方式根本是想改就改的小问题。

说不定进入「白木麻矢」身体的魂魄生前是男性？如果是这样，只有一人的条件完全吻合。

没错，仅此一人。

『麻矢就是……阿久津一也？』

空无对象的言灵脱口而出的瞬间，我的心情彷佛脚下地面突然崩落，坠入一片虚空。

假设进入白木麻矢身体的魂魄是阿久津一也，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我愣愣地望著天花板思考。

HIV的新药在地下研究室中完成了。阿久津想要将成果占为己有，用新药治疗自己的HIV，并卖掉研究资料以获取庞大利润。对于放弃与恋人共度未来的阿久津而言，他已经没有其他生存目的了。

接下来，阿久津杀害南乡纯太郎，得到了研究资料。但是南乡纯太郎为防万一将资料分成了两个部分，分别由自己和白木麻矢保管。察觉到这一点的阿久津开车撞了白木麻矢，打算强抢剩下的资料。不过白木麻矢恐怕并没将资料带在身上，结果阿久津还是没能拿到对治疗自己和换取钜款而言，可说是不可或缺的研究资料。

绝望的阿久津连人带车开进池子，结束了自己的性命。他的魂魄因为强烈的依恋而滞留人间，飘荡在理应持有剩下资料并陷入昏睡的白木麻矢旁。这时，我出现了。

阿久津的魂魄救了高喊著言灵被乌鸦追赶的我，假装成丧失记忆的样子，拜托我用白木麻矢的身体让他复活。他会装成女性，一定是他认为这样的话，我比较可能会让他进入白木麻矢的身体。

于是……我完完全全上了他的当，就这样让阿久津一也复活了。睽违两个月，阿久津借用白木麻矢的身体与名字，再度展开行动，试图拿到研究资料。

啊啊，对了！我趴下身体，伸出两只前脚抱头。

我在他的要求之下，让使用白木麻矢身体的魂魄，Download了那副身体的记忆。阿久津没能拿到剩下的研究资料，而资料所在应该就在白木麻矢的记忆中。假使这就是阿久津的目的，一切都可以理解了。

阿久津得到记忆后，和我一同前往地下研究室。

这么一说，那时我还对研究室的门竟然没锁感到不可思议，其实一点也不足为奇。一定是阿久津从白木麻矢的记忆得知通行密码，趁我不注意的时候解除了门锁。研究室外彷佛有人来过的痕迹，则应该是阿久津在Download记忆前，试图入侵研究室却无功而返的痕迹。

再来，阿久津从那个研究室的电脑成功窃取目标资料之后，作为最后的工作，开始著手抹消研究的痕迹，放火烧了研究室，杀害了对研究稍有知情的峰岸。

我颓然垂头。

全都是我的错。都是因为我用轻率的心情，将才刚碰面的魂魄放进了白木麻矢的身体里……假如我没做出轻率的举动，至少峰岸也不至于死于非命了。

撕心裂肺的自责感让我感到痛苦不已。

麻矢──不，阿久津应该不会再回到这个家了。他已经得到所有必需的研究资料，接下来将资料卖给哪家公司，赚取大笔酬劳就好。他还在我早餐的猫乾粮中混入木天蓼，让我一路睡到傍晚，以免他的逃亡计画被我察觉。

只要沉睡于那副身体深处的白木麻矢本人的魂魄醒过来，寄宿其中的阿久津魂魄应该就会被赶出体外。不过谋害自己的人的魂魄就在自己体内，白木麻矢的魂魄说不定会就这样一直沉睡在身体深处。这么一来，阿久津就能一直使用那副身体，直到肉体迎来寿命尽头。

……我该怎么做才好？

我放开遮著脸的前脚，小泉沙耶香和白木麻矢的照片跳进我的视野之中。我看著满脸笑容的白木麻矢，脑中闪现来到人间之后的回忆。

麻矢……从乌鸦喙下救了我，和我一同生活并照顾我，还说我们是朋友的人。那副朝我展露的温柔笑容全是虚假吗？在那张灵魂的面具之下，他是否正对我露出嘲讽的微笑？

我朝眼前的相框挥出一下又一下的猫拳，被肉球打飞的相框落在地板上，发出无机质的声响。我左右摇摇头。现在可没空发泄情绪，我得想办法找到麻矢──阿久津一也才行。我是将魂魄放进白木麻矢身体的本人，应该也能强硬地将魂魄从身体拖出来。这么做的话，至少那副身体不会一直为阿久津一也所用。

起码要救出白木麻矢，这是我唯一能做到的赎罪。然而我到底该怎么做……

麻矢离开这个家之后已经过了几小时，我根本无从得知麻矢往哪里去了。

可恶，为什么我是猫呢。我是狗的话，就能像警犬一样循著味道，追查麻矢的下落了。

嗯？狗？

『狗在啊！』

我从书桌大力一跳，在凸窗的窗台上落地。隔著窗户的玻璃，看得到远方的微高山丘。

注5：原文为「借りてきた猫」。以猫原本在自家地盘神气自得，一到别人家之类的新地方，就会变得安静乖巧的习性，指涉对象一反常态格外老实的样子。

4

『我为什么非得做这种事不可啊……』

李奥将鼻尖凑近柏油路面，一边用言灵碎碎念。在他身旁的我登时跳了起来。

『都是因为你，我才会变成这副模样，你这算是赔罪。比起这个，你快一点啦。』

大约四小时前，奔出家门的我直奔位于郊区的山丘。我拚命纵腿跑过这段对猫而言稍嫌太远的距离，来到山丘上的安宁医院。我一找到躺在庭院的李奥，马上提出追踪麻矢的请求。猫有远比人类优秀的嗅觉，但狗的嗅觉似乎又远胜于猫。说不定他能够循著味道追踪到麻矢去了哪里。

李奥最初虽然嫌麻烦而迟迟不肯答应，不过大概看到我拚死请求的模样，他也明白事态重大，最后还是答应了。接下来我和李奥回到麻矢家，展开追踪，但是李奥的追踪速度却远比我想像得还Slow。

『出了家门后都过了几个小时了，还没找到吗？拜托你快一点。』

我看著一边不停抽动鼻子，以龟速前进的李奥，发出言灵催促。

『别说浑话，我已经很努力了。我又不像警犬一样，接受过专门训练。还有别乱蹦乱跳的，会害我分心。』

抬起头的李奥不满地瞪著我。

『我知道，我也明白你尽力了，不过……可以的话，希望能再快一点。』

我确实不该扰乱他集中，我低头垂下尾巴。

李奥再次将鼻头凑向地面，朝我斜眼一瞥。『我记得应该是叫麻矢？那位女性是你的朋友吧，为什么你要追踪她？你和她之间发生什么事了吗？』

『……这不关你的事。』

没错，这是我的问题。我自己的失败，就要由我自己来补救才行。

『作为先来到人间的前辈，我要给你一个忠告：不要一个人……一只猫钻牛角尖比较好。有什么事的话，就和朋友商量……』

『我才没有朋友！别管我了！』我用言灵向李奥大吼，将胸口之中所有的浊黑情感都发泄在他的身上。他一瞬间睁大双眼，随后小小地叹息一声，再次展开追踪。

迁怒于前来帮忙自己的对象……一阵自我厌恶的强烈情绪涌上心头。

我和李奥默默无语地前进，周围的风景逐渐变得熟悉。

这里该不会是……我的想像在转过转角，看到前方几十公尺的东西时，瞬间转为确信。我眼前正是晴明大学的后门。

笔直走近栅门的李奥硬是缩起自己庞大的身体，钻过栅门下方。我跟在他身后钻过栅门，踏进校园内之后，开始东张西望。

麻矢就在这个校园内？究竟为什么？满头雾水的我呆呆站在原地，李奥无视我径自继续前进。大概是气味变强了，他的速度也愈来愈快。

『……就是这里了。』在大学校园走了几分钟之后，李奥在一栋建筑物的入口前停下脚步。睽违数十分钟地开口发出言灵。

『这里……』我抬头仰望高耸的建筑物，用言灵喃喃说道。我见过这栋建筑物，这是晴明大学理科大楼，也就是樱井知美在顶楼接受阿久津一也告白的地方。

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我歪著头，不过心中的某个角落也点头表示理解：这里对阿久津一也而言是一个特别的场所，如果麻矢的真实身分就是阿久津，他选择在这里进行大事也就不足为奇了。

『谢谢，你帮了我大忙。』我道谢后走向大楼。

『嗯？这样就行了吗？』

『嗯，接下来就是我的问题，你可以回山丘上了。』

『……这样啊，那我回去了。』

李奥用鼻子小小地哼了一声，转身离开。

没错，接下来是我的问题，在不知道会有什么危险的情况下，我可不能把毫无关系的他也牵扯进来。这件事必须由我独自解决才行。我来到大楼正面玄关的大门，左右看了一圈。这扇门应该没上锁，不过我的力气还不足以打开大门。我绕著大楼周围迈开步伐。

有了！大楼侧面距离地面数公尺的地方开了一扇小窗，我一路攀上窗户旁的集雨水管，跳进打开的小窗。我落地的地方是昏暗的阶梯，我抬头快步奔向顶楼。呼吸开始有点急促时，通往顶楼的门出现在我的视野中。我在樱井知美的记忆中看到的门是紧闭的内开式门，现在则开著。

我眯起眼睛，注意到门把上缠绕著绳子，门的上方还装著陌生的薄片状物体。那个到底是什么？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但却没停下我的脚步。我想尽快确认麻矢到底在不在楼顶。

我朝打开的门大力一跃。

「呜喵？」飞身来到顶楼的我连忙煞住脚步。顶楼门外就像动物园的铁笼一样，四面都围著铁栅栏。往上一看的话，会发现就连上方也围著铁栅栏。

樱井知美的记忆之中，应该没出现过这种东西。正面的铁栅栏有著像门一样的构造，可以像门一样开合，不过此刻却挂著大大的挂锁。我眨眨眼，凑向铁栅栏的栅门部分，锁在上面的挂锁是数字锁。

这个铁栅栏的间隙太窄，人类难以通过，不过对我的身体来说，应该不在话下……

「小黑？」

伸出肉球碰触铁栅栏的我被突然响起的声音吓得一震，我先将耳朵转向声音方向，才转过头看向音源。麻矢彷佛要隐藏自己，站在屋外的阴影，还握著绳子。

麻矢的脸出现在眼前的瞬间，我顿时无法动弹。一波又一波涌上心头的混乱情绪，让我的脑子僵住，无法思考。

「……怎么会是小黑？……你是怎么知道这里的？」

麻矢茫然低语。我注视著麻矢，不停做深呼吸。适才彷佛遭受暴风肆虐的胸口之中，情绪逐渐平静下来。我穿过铁栅栏的空隙，缓缓来到麻矢的面前。

『你骗了我……对吧？』

我注视著麻矢的双眼，发出言灵。麻矢的表情闪现一丝动摇。

「你、你在说什么……」麻矢的声音拔高了。

『你根本没丧失记忆！你打从一开始就知道白木麻矢是小泉沙耶香的妹妹，但是你因为不想让我知道这项事实，而创作出柏村摩智子这个虚构的人物。』

我的情绪激动了起来，言灵的语速也随之变快。麻矢嘴唇紧闭，不发一语。

『差点被车撞想来大概也是一派胡言，一切都是你演的戏。你在欺骗我，得到白木麻矢的记忆之后，成功从地下研究室得到你的目标物，也就是白木麻矢本人藏起来的HIV新药资料，对吧？』

说完言灵的我喘著气，心脏跳动的声音连鼓膜都为之震动。即使到了现在，我的心中仍然抱著一丝希望：希望我的想像全盘皆错，希望麻矢会开口告诉我「你搞错了」。

我静候麻矢的回答，紧张让我的全身泛起细微的颤抖。

我因为紧张而全身颤抖，并静候麻矢的回答。

因为紧张而全身泛起细微颤抖的同时，我静静等候麻矢的回答。

「小黑……我……」

「嘶！」我对朝我踏出一步的麻矢发出威吓，麻矢全身一震。

『别靠过来！你今天用木天蓼对我下药，打算趁这时候躲起来吧？我要你立刻回答我的问题，不然我就直接把你从那副身体中拖出来，这可不是口头威胁而已。』

我和麻矢隔著几公尺对视，最后别开视线的是麻矢。麻矢低下头，微弱说道。

「……对不起……事情就如同你所说的。」

绝望逐渐将我的心染成一片黑暗。说不定一切都是我误会了──我的飘渺希望就这样破碎了。

「一开始遇到小黑，我一心想著如何达成我的目的，所以不假思索就撒谎。和你在一起生活的时候，我好几次都想说出实情，但一想到你可能会反对我要做的事情……我就怕得……而且我也不想把小黑卷进危险，才用了木天蓼……这是我必须自己解决的问题。」

麻矢两手紧紧捉著衬衫下摆诉说，并抬眼用润湿的双眸望著我。那副模样看起来简直就像被父母斥责的小孩。真是矫情做作。事到如今，难道我还会上这种当吗！

『反对你要做的事情？这不是废话吗。放火烧地下研究室、杀害峰岸诚，难不成你以为我会赞成这种行径吗？』

我压低身体，摆出架势。接下来没什么话好说了，我还是尽快把麻矢──不对，阿久津一也从白木麻矢的身体拖出来吧。

「什……等一下，我才没做出那种事！」

猛然抬起脸的麻矢左右摇头。

『现在想要装傻也没用，我全部都知道了，阿久津一也！』

「阿久津……一也？」

麻矢结结巴巴地说出这个名字。

『没错，麻矢，你的真实身分就是阿久津一也。』

「我、我不是！人家才不是阿久津一也！小黑，这是个误会！」

『别再用女性口吻说话了，我可不会被骗。不管如何，你都得给我从那个身体出来。』

「拜托，小黑，听我说！」

『闭嘴！』

我用言灵大吼出声后，开始集中精神，对上麻矢的视线。麻矢的表情瞬间扭曲了起来。

麻矢正紧咬牙关，试图抵抗我的干预。

别做无谓抵抗，马上从那副身体出来！我加强了对魂魄的干预。

「不行……现在还不行……我……不是阿久津一也。」

麻矢抱著头，从喉咙深处挤出声音。

真死缠烂打。

『放弃吧，你不是阿久津一也的话，你说你还会是谁？』

再差一点，就能从白木麻矢的身体排除阿久津一也的魂魄了。我再次加强力量。

「我、我是……」

麻矢用细如蚊蚋的声音喃喃低语，而后颓然崩落般地跪倒在地。就在此时，麻矢动作僵硬地抬头望向我。在那双宛如求助的视线注视之下，我情不自禁地减弱对魂魄的干预。麻矢抓住这个瞬间，大大地吸一口气。

「我才不是阿久津一也！我是沙耶香！小泉沙耶香啊！」

『小泉……沙耶香？』

麻矢所喊的话让我大出意料，我不由得「喵」地高叫一声。

「对，我就是一年半前在桥上被刺杀的小泉沙耶香！」

麻矢喘著气，拚命地向我诉说。

『你、你骗人！我在椿桥看过变成地缚灵的小泉沙耶香魂魄，你一定又打算骗我吧。』

「那不是我。我想，那个人……应该是我丈夫小泉昭良的魂魄。」

我停止呼吸。在桥下的地缚灵确实不曾说自己是小泉沙耶香。我单纯是对方在我提及「小泉沙耶香」这个名字时，表现出激烈反应，所以我才猜测对方是小泉沙耶香的魂魄。

那是小泉昭良在深爱妻子遇害的地点，化成地缚灵的模样吗？确实说得通。

『如、如果你是小泉沙耶香，你怎么会想进入妹妹的身体？』

陷入混乱之中的我发出言灵询问。

「我是为了守护她……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守护她。」

麻矢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开始娓娓道来。

「那一晚，在我从地下研究室回家的途中……我被人从后方刺了一刀，然后我就在连凶手身分都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像垃圾一样地被丢到桥下……我还有非做不可的事情啊……于是我就遭到小黑所说的依恋束缚，展开漫无目的地在街上仿徨的日子。后来我听到传闻说昭良也遭遇不幸。我马上想到他是遭到杀我凶手的毒手，但是我却束手无策。我想昭良说不定也和我一样徘徊在人间，所以试著寻找他，结果却没能找到他在哪里。因为我无论如何都无法接近那座桥，我实在太过害怕了……」

啊，我看过千崎记忆，打算前往椿桥的时候，麻矢之所以脸色铁青地拒绝，理由原来是因为这个……不，等一下，现在还没确定麻矢就是小泉沙耶香，这依然很有可能是阿久津一也试图骗我。

我维持著警戒状态，聆听麻矢的说明。

「我一心以为昭良成佛了，然后我在大约半年前开始能以老家为中心在附近飘荡，逐渐觉得成佛也无所不可。尽管被杀结果还不知道凶手是谁，让我觉得很不甘心，不过既然妹妹愿意继承并完成我的研究，我决定在见证研究完成之后，就将这一切画上句点，前往昭良先我一步而去的场所。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妹妹被人开车撞上，陷入昏迷……」

麻矢神色一沉，然后继续说。

「我马上就注意到这起车祸不是单纯的肇事逃逸，一定是杀害我的凶手也打算对我妹妹下手。如果对方知道我妹妹还活著，凶手想必会再下毒手，所以我得想办法保护她才行。我抱著这样的想法，再次开始在镇上徘徊，结果得知了连南乡董事长都死于非命的消息，还发现追查事件的刑警先生成了南方制药公司的地缚灵。就在这个时候，你出现了……」

『……就算是这样，为什么一开始见面的时候，你不把这些说出来呢？』

我一下子眯起眼睛。

「因为你说你跟那个引路人是一伙的嘛……引路人每次都不肯听我说明，即使我费尽唇舌，也只会说『前往吾主身边吧』，我才认为小黑也是一样……」

麻矢找藉口似说明，我却丝毫无法反驳。那个时候的我的确如她所说，就算听她解释，大概也只会对她丢下一句「那种事就交给我，你就前往吾主身边吧」。

毕竟当时的我根本无法理解人类牵挂他人的心情。

「进入这副身体，重返人间之后，我也依然继续利用你……让你解开南乡董事长及千崎刑警魂魄的依恋，取得情报，寻找杀害我并开车撞伤妹妹的犯人……真对不起。」

麻矢无力地垂下头。我抬头仰望著她，吹过顶楼的寒风拂乱我一身的黑色毛皮。在白木麻矢身体里面的究竟是小泉沙耶香？还是阿久津一也？我满脑子挣扎与犹豫。我到底该怎么办？要怎么样才能判断出来？

有线索吗？我回想起这几周和麻矢共度的日子，胸口瞬间一阵暖意，我睁大了双眼。

……啊，对了。线索的话，不是多不胜数吗？

我呼了口气，向麻矢发出言灵。

『麻矢、不……沙耶香，我才抱歉，对你抱著奇怪的怀疑猜想。』

自称麻矢的魂魄──小泉沙耶香睁大了双眼。

「你愿意……相信我吗？」

『因为我们是朋友啊，朋友不就是要互相信赖吗。』

看著我的温柔视线、摸头的温暖手掌，以及打从心底为生病的我担忧的模样。和她共同生活的几周，我所体验的一切让我确信刚才的故事的确是真的。

这或许不是符合逻辑的判断，我也无法否定博得我的信赖的一切都是出自演技的可能性，但是对于白木麻矢身体内的是否为阿久津一也魂魄的怀疑，已经从我的脑中完全雾散。

如果是刚来到人间的我，大概无法打从心底相信沙耶香。我大概就像李奥所说，在和人类、和沙耶香相处的过程中，一点一滴地改变了。

我无法判断这样的转变是否是一件好事，不过能够相信沙耶香的话，以及感受到我和沙耶香之间看不到的羁绊，不知为何让我心中一阵欢喜。

「……你能够原谅我吗？」

沙耶香低头看我，同时用颤抖的声音询问。我用脸颊蹭了蹭沙耶香的脚边。

『说得也是，下次买生鱼片给我的话，我就原谅你啰。』

「我买！这件事一结束，我就去买多到小黑吃都吃不完的生鱼片！」

沙耶香跪在地上，用紧到会痛的力道抱住我。我放松身体，包围在沙耶香传来的温暖。沙耶香抱著我几分钟之后，慢慢把我放回顶楼的地面上。我抬头看向她。

『那么告诉我吧，你到底为什么要到这里来，以及你打算在这里做什么？』

「比起这个，你快点离开这边吧，这里很危险的。」

漾著微笑的沙耶香脸庞染上阴影，我左右大幅摇动尾巴。

『你在说什么话！危险的话，我更不可能让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吧。沙耶香可是我的朋友！我也要留在这里，所以告诉我，你要在这里做什么？』

「……你是认真的吗？」

我大大点头，回应沙耶香。以合理的考量来说，也许我的确没必要留在这里以身犯险，但是对现在的我而言，我绝对无法拋下沙耶香独自逃离。沙耶香以覆了一层水雾的眼神注视著我，过几秒后，她绷紧表情，伸手摸向身旁的铁栅栏。

「我打算引蛇出洞，把犯人关在这里。」

『引蛇出洞？』

「这个铁栅栏是去年装设的，因为深夜偷跑到顶楼幽会，或是开派对的学生愈来愈多，便有人提议给门上锁。不过这样也会影响天文系的天文观测，所以才装设了这个类似笼子的栅栏，并加上挂锁，以便观察夜空。」

『哦，原来是这样啊。怪不得樱井知美的记忆中没看到这个。不过你怎么到栅栏外？』

「铁栅栏门上的锁是数字锁吧？有人一个个转动数字，试出了开门的密码，所以原本只有理工科系的教职员才知道的挂锁密码，就流传在极少数学生间。」

『……其中一个学生就是白木麻矢啰？』

「嗯，小黑唤回麻矢记忆时，我就知道了这个铁栅栏以及挂锁密码的事情，我才想到要把犯人关在这里。」沙耶香指向顶楼的门。「门上装了简易式的锁，只要我一拉这条绳子，关起通往顶楼的门，装在门上的锁就会自动锁上，一个监狱就当场完成了。」

沙耶香捡起落在地上的绳子，再次握紧绳子。

『你把犯人关进那里，打算怎么办？』

「当然是把他交给警察啰，不过在那之前，我要取回资料。」

沙耶香低声回答。

『资料？』

「没错，就是犯人从南乡董事长那边抢来的资料。有了那份资料，再加上我从地下研究室带出来的资料，研究资料就齐全了。我打算向全世界发表这份资料，这样我和麻矢长久以来的心愿也就得以实现了。」

沙耶香拿著绳子蹲下，从放在地上的包中拿出笔记型电脑和电击棒。

『等、等一下，长久以来的心愿指的是什么？再说仔细一点，你说的资料，应该是关于HIV新药的资料吧？』

脑子一片混乱的我歪了歪头，只见沙耶香的表情闪过一丝阴影。

「我在学生时代曾经在非洲地区当志工，那边有许多人因为爱滋而失去性命。不只是大人，还有很多小孩……在这个时代，HIV只要服药，就能抑止发病长达几十年，只是这些人根本没钱买药。不少活动致力于消除这个问题，但成效有限。」

沙耶香的话语中逐渐带上热意。

「我一路目睹那些光景，所以我在研究所的时候致力于研究HIV的治疗用药。我不是特别优秀的研究者，不过在峰岸教授热心的指导，我将全副精神都放在研究，然后偶然地、真的是非常偶然地发现可能成为HIV新药关键的物质：我们发现一种能够与淋巴球的表面蛋白结合的物质，与这种物质结合的淋巴球就不会受到HIV感染，而且还能够以低廉的费用生产。」

『那就是在地下研究室进行的实验吧。』

沙耶香点头回应我的询问。

「峰岸教授将我介绍给他认识的南乡董事长。那时，南乡董事长刚退下社长的位子，正想要重拾以往做研究的日子。那个人听过我的说明，赞成我的想法，于是他雇用我和昭良两人，一起在地下研究室研究。」

『为什么要躲起来研究？如果是这么棒的研究，大张旗鼓地进行研究不就好了？』

我一口气丢出两个问题，沙耶香哀伤地摇了摇头。

「我想尽量让更多的HIV患者得到这个药物，所以想尽可能让药能以更便宜的价格取得。为了这一点，我不想再加上一笔专利费。」

『专利费？』不甚清楚的词语让我「喵？」一声。

「要研发药物的话，一般来说需要耗费钜额资金。为了回收研发的费用，当其他公司生产贩卖专利药物的时候，研发出药物的公司就能向这些公司收取名为『专利费』的费用，不过药的价钱也会相对提高。」

『又是金钱的问题吗。』我摇了摇头。

「没错，就是金钱。南乡董事长和我们打算一研发出药物，就向全世界发表，不收取任何专利费。这么一来，就可以压低药物的费用，不过这对南方制药公司来说，却会失去庞大利润。南方制药公司已经成长茁壮，经营状况也很好，南乡董事长说他现在想要做的是为世界贡献一份力量，不过这件事一旦被公司的股东知道，就会引起大麻烦。」

『股东？那又是什么？』我不懂的词语接二连三地出现。

「别在意，股东指的是公司赚钱后就能获利的人。于是南乡董事长给我们适当的职位，让我们在地下研究室继续研究。研究有了一定进展的时候，我们准备发表研究。」

『新药完成了？』

「没有，还不算完全完成，不过我们打算先发表，尽管研究还只在基本理论的阶段。毕竟也许其他人能因为这个理论而有划时代的发现。」

『这样不就偏离你们一开始研发出药物，好以低廉价格提供的计画吗？』

我出声询问，沙耶香点了点头。

「嗯，确实如此，不过当时我们的研究刚好遇到一点瓶颈。暗地进行的研究终究缺乏充足的资金和设备。我们和南乡董事长商量过，觉得与其让药物研发就此停摆，不如公开基本理论，让更大型的机构来研究说不定会比较好。就算需要加上专利费，价格也一定能够比至今为止的抗HIV药物便宜。」

『……但你们却没能发表，因为你……小泉沙耶香被人杀害了。』

「嗯，虽然从这里开始就是麻矢的记忆了，不过发表的确因为我的去世而中止，而昭良也在蒙上杀害我的嫌疑的情况下被杀。所以南乡董事长自从事件后，就变得异常慎重，因为他害怕其他制药公司的黑手。」

『其他制药公司？』

「我刚刚也说了，独占研究，就可能赚取庞大利润。南乡董事长怀疑说不定有哪间制药公司，为了在我们发表前夺取研究资料而杀了我，并将罪名嫁祸给昭良。」

『这种事情有可能吗？』

我连连眨眼，沙耶香一脸难受地皱眉。

「一般不可能吧，不过一连两名研究员死于非命，会变得疑心疑鬼也是理所当然。因此方针改为完成研究之后，再一口气向全世界发表。南乡董事长让以前常常和我一起来地下研究室的麻矢，成为新的研究成员进行研究。研究一接近完成，他就将档案分成两个，由自己和麻矢分别保管，以确保不论谁保管的资料遭人抢走都不会有问题。最后终于来到能够发表研究结果的阶段，然而……」

『南乡纯太郎遭到杀害，资料被人夺走。』

我接著说出下一句台词，沙耶香缓缓点头。

「没错，南乡董事长的资料被人抢走了；不过麻矢藏起来的另外一半资料，则由我从地下研究室带出来。犯人一定对这份资料非常眼红，我打算以此为饵引出犯人，反过来抢走对方手上的资料。」

沙耶香脸颊微泛潮红，并从口袋中取出小长方形的机械。那是之前去地下研究室的时候，沙耶香拿在手上的东西。我记得那个好像是叫做USB随身碟？

听完沙耶香的说明，我看得到事件全貌了。不过事情会照计画进行吗？说起来沙耶香……『等一下，说起来你到底觉得谁是凶手？』

「就是阿久津……阿久津一也。他杀了我、昭良，还有南乡董事长，还开车撞了麻矢。」

啊，果然如此。沙耶香还不知道阿久津的遗体被打捞上来。

『沙耶香，阿久津他……』

「都是我的责任……是我邀请阿久津参加那个秘密研究。阿久津从大学毕业前的非洲志工活动归来之后，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在学生时代研究HIV的治疗用药，他来问我『有哪家公司在研究HIV的新药吗？』。我以为他在看过非洲的现况之后，和我抱持著相同心情，所以就和南乡董事长商量，雇用他当研究的助手，而这就是一切错误所在。我根本没想到阿久津竟然会感染了HIV！」

沙耶香握紧双手。

「我一开始说要发表研究，他激烈地反对这个做法，说我们应该找个HIV患者，用尚未完成的药物进行投药。当时根本还没确定药物对人体的安全性，不可能做出那种像是人体实验一样的事情，所以拒绝他的提议，打算将他排除于研究成员之外。现在一想，阿久津其实是打算对自己投药吧。」

啊，原来如此，人体实验云云的对话，就是在这样的脉络下出现的吧。

「今年研究终于进入最终阶段，南乡董事长和麻矢开始准备向全世界发表研究资料，与此同时，阿久津反对，向董事长激烈抗议。他希望药物能在南方制药公司进行临床实验，想来是因为他认为如此一来，自己也能成为接受临床实验的一员，但不知道阿久津感染了HIV的南乡董事长并未接受他的提案。尽管南方制药公司近来逐渐成长，不过资本并不雄厚，没有举行大规模临床实验的余裕；而且如此一来，也会和原本打算不收专利费，压低药物价格的初始计画有所出入。之后，南乡董事长便开始对阿久津的态度产生怀疑，对他藏起了重要的资料。」

沙耶香的神色变得更加阴沉。

「今年四月，就在研究粗略完成，接下来向全世界发表研究资料的阶段，南乡董事长去世了。麻矢马上考虑到南乡董事长是遭人杀害的可能性，于是便前往地下研究室，将门的通行密码改成只有自己才能出入，并把USB随身碟藏在研究室中。她随后开始尝试寻找南乡董事长手上资料的下落，不过……」

『她在几天之后就遭车撞伤，陷入意识不明的状态了。』

「没错，一切都是阿久津一也为了强夺研究资料而做出的好事。」

我仰头望向脸上因为愤怒而泛起红晕的沙耶香。

『……阿久津一也绝对就是犯人？』

「绝对没错！一开始我也不愿相信可爱的学弟会做出这种事情，但是当小黑解释昭良遇害情形的时候，我就觉得阿久津很可疑；得知阿久津感染HIV之后，我对他的怀疑就变得更为强烈；看到麻矢的记忆时，我更是无比确信阿久津一也就是这一切的幕后黑手。」

『为什么你如此笃定？』

「之前我说我对被车撞时发生的事情毫无记忆，不过那并不是真的。麻矢在被车撞上前转过头，一瞬间看到了车子。那是老旧的红色小客车，正是阿久津所开的车，所以绝对没错！他在开车撞伤麻矢之后，把自己的车子沉进海底，打算湮灭证据。」

大概是妹妹当时的记忆闪现，让沙耶香按住胸口。我笔直地注视她的脸。

『沙耶香，我希望你能冷静下来听我说……阿久津一也已经死了。』

「……啊？」沙耶香也许一时无法理解，呆愣地吭一声。

『刚才久住来报告从池中打捞出车子的事情。那辆车的确是阿久津一也的车子，同时是撞伤白木麻矢的肇事车辆。』

「所以说……」

沙耶香试著说什么，我抬起右前脚制止她。

『我还没把话说完：那辆车内发现了已经化为白骨的遗体，比对过牙科纪录之后，确认了那是阿久津一也的遗体。』

「什么，怎么可能……」沙耶香一脸错愕，不住微微摇头。

『恐怕阿久津是夺取研究资料才开车撞白木麻矢，不过没能取得研究资料的阿久津陷入绝望，随后就连人带车开进池中自杀了。』

「那放火烧了地下研究室，杀害峰岸老师的人是……？」

沙耶香头痛似地一手按上额头

『我也不知道，完全不得头绪。』

我缓缓摇头，沉重的沉默逐渐充斥在我们身边。沙耶香突然用力地甩甩头。

「这果然还是有哪边搞错了，阿久津绝对还活著。我用免费的电子信箱寄一封信到他的手机信箱，告诉他如果想要剩下的资料，今晚就带著手上那份资料到顶楼来，结果我收到回信，上面说『明白。不过周围有警察的话，我就毁掉手上的资料』。」

阿久津回信了？这么一说，久住说在峰岸失踪前，峰岸收到从阿久津手机发来的简讯。这表示有人正在使用阿久津的手机？或是阿久津真的还活在世上？

「车子里面的遗体是透过牙医纪录鉴定吧？说不定那份纪录被人窜改过，或是他事先就让别人以阿久津一也的名义看牙医……」

我尽管觉得有点牵强，但也认为并非全无可能。如果是这样……陷入沉思的我陡地耳朵一抖，沙耶香也猛然抬头，望向顶楼入口的方向。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传来，逐渐随著阶梯而上。

沙耶香低头看向手表，然后用耳语般的声音向我低语。

「半夜零点……约定的时间到了。」

我吞一口口水。阿久津的生死问题再多想也没用，答案马上就要送上门了。

我和沙耶香在顶楼入口的转角阴影处摒住呼吸，紧紧盯著入口。脚步声逐渐变大，最后一道人影出现在我们眼中。对方穿著大衣，身材修长，脸上则被口罩和墨镜遮著，无法确认长相，背上还背著一个小背包。

男人走出顶楼入口，缓缓环顾四周。说时迟那时快，沙耶香用力扯动绳子，入口的门猛然关上。同时，简易式的锁发出喀锵一声，锁住入口的门。一个牢笼当场完成。

被关在铁笼之中的男人慢慢地望向我们的方向。

「……好久不见了，阿久津学弟。」

步出阴影处的沙耶香声音微微发颤。毕竟眼前的男人说不定就是杀害自己的凶手，难怪她会不安。

沙耶香放开绳子，从包包中取出电击棒。

「你被关在那个铁笼里面了，乖乖交出从南乡董事长身上抢来的研究资料吧。轻举妄动的话，我就用电击棒让你安分一点。只要你交出研究资料，我就告诉你简易锁的密码。」

沙耶香以对方是阿久津一也为前提喊话。

『对方给资料的话，你真的打算放他走吗？』

我吃一惊，发出只有她才能听到的言灵。沙耶香瞥我一眼，微微地摇摇头。

哦，这就是虚张声势吧。沙耶香应该是打算成功拿到研究资料，再把警察叫来。

不过事情会这么顺利吗？如果那个男人就是阿久津一也，他不可能轻易交出研究资料，毕竟他已经为此夺走多条人命。我紧张地绷紧身体，注视著男人的一举一动。男人把肩上的背包放到地上，手伸进背包。沙耶香将电击棒的电极对准男人。

「慢慢来，把手慢慢从背包拿出来！」

对方一如沙耶香的指示，慢慢从背包抽出手。他握著小小机械装置，正是USB随身碟。

「丢向这里，一旦我确认里面内容，我就会告诉你简易锁的密码。到时你就赶快趁警察来之前消失，别再出现在我的面前。」

沙耶香手掌朝上地伸出左手。

男人几乎毫不犹豫便将USB拋向沙耶香。沙耶香一把接住随身碟。

……太奇怪了，不管怎么说，事情都进行得太顺利了。如果那个男人就是阿久津一也，他绝不可能如此轻易交出资料。无法言喻的不安在我胸中逐渐膨胀。

说不定我其实搞错很重要的事？

接下USB的沙耶香从牛仔裤口袋中取出自己的USB，随即奔向放在地上的笔记型电脑。

「小黑，帮我监视阿久津！他有什么可疑举动的话就告诉我。」

沙耶香跪坐在顶楼地板，紧盯著电脑进行操作，一边对我吩咐。

男人隔著墨镜朝我投以视线，墨镜之下的眉毛微微挑起。想来应该是听到沙耶香要求一只猫监视而感到不可思议吧。我在同一时间，试著干预男人的魂魄。想来虽然不会像对付久住那般简单，不过只要能成功控制对方，就能确保事情安全进行。就算隔著墨镜，只要我对上他的视线……

「呜喵！」

下一瞬间，我就扬起惨叫，向后弹跳退开。结果著地失败的我歪倒在地，随后又运用全身肌肉高高弹起。在旁人眼里，我的动作想必相当滑稽可笑。

我和男人拉开距离，压低身体，「嘶！」地发出威吓声。刚才我试著干预对方的魂魄，不过就在Try的瞬间，一股浊黑滚腾的热流反扑而来。如果我再多尝试同步一秒，只怕我自身难保了。

这个男人……他的魂魄太过污秽，就连身为高等灵体的我都差点被吞没。

这家伙在至今为止的人生当中，到底做过哪些勾当？

起码站在眼前的这个男人绝对是这一连串事件的真凶，这一点毫无疑问。

「小黑，怎么了？你没事吧？」

『嗯，没事。比起这个，加快动作吧。』

我催促沙耶香。这个男人魂魄如此污秽，我实在不认为他会默不作声地就范。沙耶香点点头，将两个USB插进电脑侧面，睁大双眼开始敲打键盘。她的脸上随后浮现欢喜雀跃的表情。

「这份资料是真的！不会错的，这就是南乡董事长的那份资料！」

沙耶香双手紧握成拳。

真的资料？我怕事情另有隐情，不单纯是表面的样子，难道这一切是我杞人忧天吗？

「接下来在电子邮件中附上这份资料，寄给全世界的研究者……」脸上兴奋得泛起红晕的沙耶香继续操作电脑，然后扬手高高一挥，用力地敲下键盘。不过下一刻，沙耶香脸上的笑容就有如潮水退潮一般逐渐消褪。「为什么？为什么电子邮件寄不出去？为什么收不到讯号？」

沙耶香的指尖不停敲下键盘。

「……原因是这个。」

男人第一次出声，隔著口罩的声音显得低沉模糊。那个声音和我在樱井知美记忆中听到的阿久津一也明显有所不同。

他从背包中拿出类似对讲机的机器，放在顶楼的地面上。

「这是妨碍电波的装置，这个机器启动，这一带的无线网路跟手机就会无法使用。」

「你、你……到底是谁？」

沙耶香似乎也注意到对方并不是阿久津一也，表情一阵僵硬。

「你还不懂吗？」男人嘲讽似地说道，轻笑著颤动肩膀。

「我不管你是谁，快点关掉那个机器，不然我就要报警。」沙耶香发抖地大喊。

「报警？手机不能用，你要怎么报警呢？」

「只、只要从这里出声大喊的话，也许就会有人注意到。自从峰岸老师的事情发生，警察应该就驻守在教职员大楼。」

「这里距离教职员大楼有一段距离，你真的觉得警察会注意到？」

「一直叫的话，总会有人注意到的。你可没法从那里脱身。」

沙耶香喘著气怒吼。男人慢慢接近铁栅栏的门，然后拿起门上的挂锁。

「你、你想做什么……」

沙耶香挤出颤抖声音的同时，挂锁随著喀锵一声打开了。沙耶香从喉咙中冒出小声悲鸣。男人打开门，步出铁笼。

『为什么？为什么这家伙会知道挂锁的密码？』

我慌张地奔向沙耶香的脚边，发出言灵。

「我不知道，他明明不可能知道啊……」

沙耶香抱著笔记型电脑缓缓后退。男人逐渐接近，在几公尺之外站定脚步。

「怎么了，麻矢同学，你还没发现？我不是老跟你说，你有注意力涣散的问题，这就研究者而言是相当大的缺陷。」

男人压低声音笑了，他的笑声令我感到似曾相识。我拚命在记忆中搜索，却发现身旁的麻矢身体正在细微颤抖。

「骗人……怎么可能……」

沙耶香左右摇头，此时男人脱下帽子，露出掺杂银丝的头发，然后进一步拿下脸上的墨镜和口罩。从墨镜和口罩下方露出的脸让我顿时合不拢嘴。

「嗨，麻矢同学，好久不见。」那个男人，也是晴明大学药学系教授的峰岸诚。他用宛如早上见面打招呼般的轻松语气道。

没错，身为这所大学的教师，峰岸就算知道挂锁的密码也不奇怪。不过为什么他会……

「为、为什么峰岸老师会……？你不是应该被阿久津杀了……」

沙耶香一手捂著嘴巴，说出和我心中相同的疑问。峰岸嘲弄似地哼一声。

「不不，刚好相反，是我杀了阿久津同学。」

对方口中云淡风轻吐出的冲击性事实，让我和沙耶香同时屏住呼吸。峰岸看著我们，两端嘴角扬起。「你还不懂吗？缺乏想像力呢。所有人都是我杀的，不论是阿久津，南乡董事长，还是小泉昭良，以及……你的姊姊。」

沙耶香从喉咙深处发出呻吟，伸手按住胸口，也就是一年半前被刺的心脏附近。我想起前几天在理科大楼附近看到的地缚灵，皱起脸庞。那根本不是峰岸的魂魄，想必那才是阿久津一也的魂魄。被峰岸杀害的阿久津成为地缚灵，游荡在与恋人的回忆之地。

「为、为什么你要做出这种事……」沙耶香的声音听起来喑哑微弱。

「为什么？因为你姊姊偷了我的研究啊，我不过是要取回自己的研究。」

峰岸的脸色阴沉下来。

「骗人！我才没偷老师的研究！」

沙耶香嘶吼抗议，峰岸一脸不可思议地皱起眉头。

「我不是说你，我说的是你姊姊，沙耶香。『说不定我们能研发出可以结合淋巴球表面蛋白以防止HIV感染的物质』，这是我长年苦心思考的想法，而她剽窃这个想法。」

「这是全世界都在探讨的想法吧，很多研究者都想要找出这种物质啊！也许我的确是偶然走运，不过发现这种物质的人是我，可不是你！」

情绪激动的沙耶香回嘴反驳，峰岸的表情瞬间扭曲。

「闭嘴！我多年来都在找那种物质，都是因为有我的研究才能找到那种物质！结果那个女人竟然想把这个发现当作自己的功劳。」

峰岸扯嗓大喊，伸手捶了身旁的铁栅栏一拳。匡当一声的沉重声响顿时响彻顶楼。

「就因为那种理由……你就因为那种理由杀了我吗？」

沙耶香再次伸手捂住胸口，用宛如呻吟的声音质问。

「杀了你？你从刚才开始一直在说什么？麻矢，你知道吗？你姊姊可是无耻到竟然想以我们研究室的名义，将这项研究发表成论文。」

「那是因为如果把这项研究当成南方制药公司的研究，就会产生专利权等诸多问题……所以说，这么做只是想把这项研究当作公司业务外的研究……」

沙耶香苦涩地解释，峰岸用力地啧了一声。

「你的姊姊也像这样啰哩叭唆地讲了一串长篇大论，不过我清楚得很。那个女人想嘲笑我，她想在那篇划时代的论文列名为第一作者，然后把我的名字列为共同作者放在后面，好让自己看起来比我更伟大！」

我半张著嘴听峰岸解释，尽管他口沫横飞地说了一堆，不过简单来说就是嫉恨自己学生的成功。他因为这种事情，就杀害自己说「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看待」的学生，简直是扭曲到极致的自尊心。

大概是压抑激动的情绪，峰岸大口吐气后仰望天空，脸上缓缓浮现恍惚的表情。

「刺杀你姊姊就像昨天的事情一样历历在目。我花了好几天筹划，最后完美地执行了计画。我的计画完美无缺……那些留在我手上的触感……」

峰岸一边回味著记忆，一边露出诡异笑容，让我甚至感到一阵反胃。

「为什么你连昭良都……」

沙耶香的脸失去血色，变得一片苍白。

「哦，昭良啊。这也是没办法啊，毕竟我需要一个代罪羔羊，而昭良是最合适的人选。我稍早前听你们说过夫妇一起投保的事情，而且他打从心底相信我，个性单纯又容易操纵。我一决定要让他当犯人，就事先打点好各种细节，散播夫妇关系濒临破裂的传闻之类。一如我的预料，他成为警方的嫌疑犯，然后前来找我商量。」

峰岸得意地继续解说。这个男人拥有高到天边的扭曲自尊心，他在这一年半之间，想必一直想向别人夸耀自己的完美犯罪。眼下他的舌头就像上过油一样滔滔不绝。

「我先让他以为阿久津就是杀害沙耶香的凶手，因为他也知道阿久津和沙耶香曾经为了研究而起争执。案发当天，我捏造谎言，骗昭良说阿久津联络我，说他『铸下大错』，昭良轻易就相信了我的说词。我接下来便向复仇心切的他提出建议，让他利用地下研究室和研究大楼之间的秘密通道制造不在场证明。他毫不怀疑就上钩了，看来他真的很爱沙耶香呢。就连我是杀害沙耶香的真凶这件事都一无所知。」

峰岸打从心底愉悦地说道。也许是出于怒气，原本一脸苍白的沙耶香脸上又恢复血色，彷佛随时会扑上去揍峰岸。尽管峰岸年近六十，不过他终究是个男人，体格又好。即使沙耶香手上有电击棒，体力尚未完全恢复的她依旧胜算不高。

『沙耶香，冷静一点。冷静下来寻找可趁之机。』

我用言灵叮嘱她，沙耶香用几乎出血的力道咬住嘴唇，微微地缩了缩下巴。

「……你知道地下研究室的事情，对啊。」沙耶香用低沉的声音喃喃道。

「嗯？哦，你知道那里本来是南乡董事长的个人实验室吧。我当时曾经是和他一起研究的伙伴，所以当然知情。顺带一提，我也从阿久津和南乡董事长他们两人口中，得知研究室在进行新型抗HIV药物的研究。毕竟比起昭良，他们对我更是满心信赖。」

峰岸露出得意的微笑，一边继续说道。

「我知道那一天阿久津不会在家，他每到周末就会到恋人家里过夜。昭良原本打算杀上阿久津家，逼他吐出真相，最后只好沮丧地从地下研究室回到南方制药的研究大楼。我藉此机会……」

峰岸竖起拇指，比向自己的脖子然后往旁一抹。沙耶香别过脸，紧紧闭起双眼。

『沙耶香，我要想想有没有什么办法，所以帮我争取时间，让峰岸继续开口。』

沙耶香转头看我，脸上的表情泫然欲泣。峰岸的丑陋言语大概让她多听一刻都难以忍受。我能深切体会她的痛苦，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争取思考的时间。

「你杀了我……不，我姊姊之后，你并没有以自己的名义发表我姊姊的研究成果，那又是为什么？」

沙耶香努力地挤出问题，峰岸扬起一边嘴角。

「当然啦，我那么做的话，你和南乡董事长一定会提出抗议。不小心的话，他们搞不好还会把怀疑的矛头指向我，所以我选择了实质的回报，而不是名声。」

「实质的回报？」

沙耶香皱起眉头，重复了一遍对方的话。峰岸摊开双手，耸了耸肩。

「你挺迟钝的，钱啊，我说的就是钱。那项研究能赚取莫大的利益，不计其数的制药公司愿意出几十亿来取得研究。我一直在等待，等南乡董事长和你将研究完成到足以出售。阿久津会时不时地通知我实验进度，今年三月，阿久津告诉我实验终于到尾声。」

「……然后你连阿久津也杀了？」

「是啊，他在那天深夜突然来找我，并告诉我一切：从自己得了HIV，还因此与恋人分手，以及新药明明完成了，他们却不肯在南方制药进行临床实验，说他们打算向全世界公开新药情报。既然我已经得到这些情报，我留著他也没用了。相反地，让他活著的话，很有可能会影响到我将来的计画。于是我一边安抚他，一边让他坐在椅子上，接著从背后用绳子勒住他的脖子。哎，从某个角度来看，也可以说我让他从痛苦之中解脱了。」

峰岸打趣地说道。阿久津直到最后都不曾向樱井知美和盘托出，却向峰岸说出自己感染HIV，看来他应该相当信赖峰岸。不过眼前的这个男人却反过来利用这份信赖。

「将来的计画，是把南乡董事长和……我杀了吗？」

沙耶香拚命地追问。峰岸极其自然地点头回答：「嗯，是啊。」

「因为依照阿久津的说法，实验资料一分为二，分别由南乡董事长和你贴身保管。所以我先从南乡董事长的皮包抢走资料，然后再开著我藏起来的阿久津车子撞了你。当我发现你没带著资料时，可真是慌了手脚。万一你就此归西，搞不好我就再也无法得到资料了。所以我在离开现场之后就叫了救护车，希望你能感谢我啊。」

「感、感谢……？」

沙耶香生气得说不出话，她握紧拳头向前踏出一步，不过峰岸的嘴巴并未因此停下。

「我之后马上开著阿久津的车，连同阿久津的遗体一起沉进池底，让他看起来像是开车撞你后自杀了。这样有需要的话，我就能让他成为我的代罪羔羊。」

峰岸说的事件全貌非常周全详尽，过于逻辑理性，让人感受不到人性……

「我可是一直都在等你恢复意识。我已经猜想到你会把资料藏在哪里，就在那个地下研究室里吧。我在你昏迷的时候，好几次试著进入研究室，却因为密码换了而无法进去。所以我在入口装设了针孔摄影机，等你恢复意识后回到研究室。这两个半月可真是漫长啊，不过清醒之后的你一如我所预料地回了研究室。」

「……纵火的也是你吗？」

「是啊，你一带走研究资料，那个研究室就没有用处了。相反地，如果有人看到那个房间内的资料，就可能会知道我打算出售的资料，是在那个研究室内研究出来的成果。我得尽量减少一点风险嘛。」

「那你之所以让自己看起来像是遭到阿久津袭击，是因为……」

沙耶香问了这个问题之后，峰岸的脸上第一次出现扭曲的表情。

「……我得加快动作，今天会应你的约也是出于这个原因。我本来打算慢慢推动一切，但几天前，刑警突然来找我，刨根刨底地询问我和阿久津和南方制药之间的关系。」

我的耳朵抖动了一下。峰岸说的是我操纵久住问话的事。

「照那个刑警的问法，他并不是单纯在问有关阿久津失踪的事情。那个刑警一定是从案件之中嗅到了蛛丝马迹，他正在怀疑我。」

才没有！我情不自禁地用言灵大喊出声。我当时对峰岸根本没有一丝半毫的疑心。

如果我没去问话，也许现在就不会陷入这么危险的情况了……懊悔在我的胸口中烧灼。

「我依照预定嫁祸给阿久津，藉机销声匿迹。这么做，我就能暂时混淆搜查，将怀疑的矛头从我身上转向他人。我只要在这段期间内，从你手中抢走资料就好。阿久津的手机在我手上，所以在大学附近短暂地打开手机电源，朝我放在教授办公室手机发了简讯。之后我回到办公室，用点滴针刺进自己的静脉，抽出五百毫升左右的血液，然后洒在房间内。其余的血则是我在这几个月之间抽血保存起来的，经过仔细检查，这件事大概迟早也会曝光。不过我在其中混进刚抽出来的血液，多少能争取一点时间。」

得意地发表长篇大论的峰岸似乎终于说累了，他呼出一大口气之后，露出讽刺的微笑。

「不过当我接到你的联络时，我大吃一惊啊。哎，不过你似乎一如我的计画，以为阿久津就是杀害南乡董事长的凶手。当时我为了让阿久津看起来像在逃亡，特地跑去邻镇打开阿久津的手机电源，结果我就注意到你发来的简讯。我原本还打算去找你呢，这下可真是省了我不少工夫啊……好了，你应该没其他问题了吧，乖乖把那份资料交过来吧。」

峰岸朝沙耶香伸出手。

「你拿到这份资料又打算怎么办？在你唱的那一出失踪戏码之后，你根本不可能就这样回去大学吧！」

沙耶香一边把笔记型电脑藏到身后，一边大喊。

「这不是废话吗。我就这样大摇大摆回去的话，就算警察再迟钝，也会对我产生疑心。我已经没打算回去当『峰岸诚』了。」

「你、你说什么……？」

「我全部都筹备好了，我把这份研究资料交给某家国外的制药公司，作为酬劳，他们会把一大笔钱汇进我的海外秘密帐户。等我一拿到钱，我就要给自己买个新的户籍，还要换一副新的长相。这些事情我当然也都打点好了，接下来我要做的就是好好享受我的下半辈子。这个世上只要有钱，就没有办不到的事情。比起在这种无法出人头地的地方大学教书，更有意义的生活正在等待著我呢。」

峰岸的表情放松下来，想必他正在脑中描绘他接下来的人生。

「警察马上就会来了！」

沙耶香突如其来地大喊。峰岸原本放松的表情顿时紧绷起来。

「……你在说什么？」

「单独和凶手对峙这么危险的事情，我怎么可能会这么做呢。我事先已经通知了警方，他们正在监视这栋建筑。只要我向他们打信号，他们就会立刻赶过来。」

这是虚张声势，沙耶香并没有这么做。不过假使峰岸相信了沙耶香刚才的那一番话，他就有可能会落荒而逃。

峰岸低头，伸手掩著嘴巴。

他信了吗？就在我这么想的瞬间，从峰岸捂著嘴巴的指缝间，逐渐传出闷闷的笑声。

「你绝对没联络警方。我防止你这么做，还特地发邮件威胁你，告诉你如果让警方介入，我就会毁掉研究资料。你和沙耶香拚命完成了那项研究，你绝对不会冒风险失去这份资料。假如我说错了，你现在大可马上向警察打信号啊。」

峰岸用充满自信的语气说道，沙耶香只是默然不语。局面完全是峰岸占上风。

「你就乖乖放弃，把资料交出来吧。我唯一担心的就是你可能没把你保管的那份资料带来这里，那样事情就会变得很麻烦了。到时我就必须带走你，让你尝点苦头，好让你交代出资料的藏匿地点。不过看来我并不需要这么做，真是太好了。我一装成被关在笼里的样子，交出档案之后，你就当场帮我确认了档案的真伪。」

难道峰岸连一开始假装被关在笼里的举动都在计画中吗，料事如神的能力让我甚至感到一丝寒意。

「……小黑。」沙耶香的嘴唇几乎没动，仅以微小的声量轻声说道，而我远比人类敏感的双耳接收到她的低语。

『怎么样？你想到什么好方法了吗？』

我发出言灵询问，沙耶香便向铁栅栏后方的电波妨碍装置瞥了一眼。

「小黑应该能穿过铁栅栏的缝隙。趁峰岸没注意时，关掉那个装置的电源。」

『我也许能办到……不过就算我这么做，我们也只能寄出研究资料，改变不了你身陷险境的事实。』

我皱起眉头。

「只要寄出档案，他就算抢到资料也没意义了。这么一来，也许我们就能逃脱了。」

『怎么可能呢，你知道峰岸所做的一切事情，他绝对会杀了你的！』

「嗯，没错，我知道。不过关于这一点，我还有『秘密武器』，没问题的。所以拜托你，帮我关掉那个装置的电源吧。」

秘密武器？真的吗？沙耶香真的有解决眼前这一切的方法吗？

「你在自言自语唠叨什么？」峰岸一脸怀疑地眯起双眼。「好了，快交出你手上的笔记型电脑吧。只要你乖乖交出来，我保证我不会出手加害你。」

什么不会出手加害，他绝对打算下杀手。我皱紧眉头，此时沙耶香又朝我瞥了一眼。

……没办法，只好上了。

「你、你真的能保证不会做任何事吗？只要我交出这个，你就不会杀我吗？」

沙耶香一边用颤抖的声音说，一边再次将藏在背后的笔记型电脑拿到胸前。她打算用演技引开峰岸的注意力，让他不会察觉到我的行动。

我在不引起峰岸注意的情况下，缓缓穿过沙耶香脚边。溜进铁栅栏的缝隙之间后，电波妨碍装置就在我的眼前。该怎么做？我要怎么做才能关掉电源？我焦躁地观察眼前的装置，装置的侧面有一个写著「电源」的按钮。

就是这个！

「喵！」我鼓足干劲小小地喵了一声，然后伸出两只前脚，夹击似地用肉球拍上装置。按下按钮的瞬间，装置发出一声响亮的哔声，想来应该是电源关闭的声音。

「什么，猫？」

峰岸听到声音后，终于注意到我的行为。他望著我，脸上浮现惊讶的表情。想来也是，毕竟一只猫竟然有如刻意一般（实际上也的确如此就是了）关掉了装置的电源。

『沙耶香！趁现在！』

我朝沙耶香用言灵大喊。沙耶香一咬牙，准备敲下键盘。只要按下键盘，沙耶香和麻矢姊妹俩一点一滴打造而成的资料就会向全世界公开，依照她们的愿望发挥功用。

「别开玩笑了！」就在沙耶香的指尖即将碰上键盘之前，奔上前来的峰岸用右手打掉沙耶香手上的笔记型电脑，随后反手用手背打了沙耶香的脸颊。被打飞的沙耶香头撞上铁栅栏，当场无力地倒下。

『沙耶香！』

我慌乱地发出言灵，不过沙耶香「唔唔」地呻吟几声，没有回应。

我的身体在思考前就做出动作：我全速奔跑，穿过铁栅栏的缝隙，然后四肢用尽全力一跳，扑向峰岸的脸。我用力挥下右前脚，伸出利爪。不过就在我的爪子抓花峰岸的脸之前，他做出宛如排球杀球一般的动作，轻而易举地扣下腾在空中的我。就这样被打飞的我撞上铁栅栏，身子落在沙耶香的身旁。

几乎让我全身散架的冲击，让我痛得无法呼吸。当我努力抬起头时，映入眼帘的是峰岸正准备从大衣怀中掏出野外求生小刀的身影。啊啊，完蛋了。绝望顺著我的血液流遍我全身的细胞。

峰岸打算在得到资料之前就杀掉沙耶香，我却无法阻止他。

我简直无能为力到了极点。

「小黑……」沙耶香用虚弱的声音低声唤我。

「拜托，我有个请求……」

『沙耶香！你没事吧，你有什么请求？』

我努力地发出言灵，还有什么事是我能做的吗？

「把我从这个身体、从麻矢的身体赶出来。」

沙耶香的表情因痛苦而扭曲，但仍然继续说。

『你说赶出去……就算我把你从这个身体赶出去，峰岸依然会杀死白木麻矢的身体，这么做没有任何意义啊。』

难道沙耶香是不想感受被刀子捅的痛楚才说这番话吗？但这么做的话，就可能换白木麻矢体会这份痛苦。尽管麻矢没有意识，被人杀害的痛苦依然会深深刻印在魂魄上。沙耶香竟然会说出这种话……

人类到了最后关头，果然还是想著自己吗？我实在不想听沙耶香说出这种话。

然而沙耶香的下一句话却推翻我的想法。

「把我从这个身体赶出来，然后马上消灭我。」

『啥？』出乎意料的提案让我顿时哑口无言。

「小黑，你不是说过吗？只要你有这个念头，你就能消灭魂魄，而且这么做的话，产生的冲击会让周边的人类昏迷半天的时间。」

确实如此，不过……

『但是这么做的话，你就会……』

「我无所谓，所以拜托你，守护麻矢！我就是为此重返人间的！」

『你说无所谓，但是你可是会就此消灭啊。完完全全的消灭，不留半点痕迹喔。我怎么可能对朋友做出这种事情呢！』

这就是沙耶香的「秘密武器」吗？我无法做出这种事情。

我用力摇著头，沙耶香慢慢地朝我伸出手，抚摸我的头。

「对不起，拜托你做这种痛苦的事情，不过正因为是朋友，我才拜托你。这件事情只能拜托你了，小黑。让我完成保护麻矢这项最后的工作吧，做到这件事，我就满足了。」

沙耶香露出微笑，就像她在这几周内一直展现给我的笑容。

只有这条路吗？我作为朋友，就只能完成沙耶香最后的愿望吗？

我犹豫时，拿著小刀的峰岸彷佛猫捉老鼠似地缓缓接近。

「你在担心那只猫吗？别担心，我也会送它上路的。」

他的脸上浮现诡异的笑容。对这个魂魄污秽至极的男人而言，说不定杀人已经开始让他产生快感。这样下去，沙耶香就会惨遭他的毒手。

我紧紧闭上眼睛，试图集中精神将沙耶香的魂魄从肉体分离开来。

『……开门。』

突然之间，我觉得自己隐约听到从某处传来的言灵。我连忙睁开双眼，环视四周。

多心了吗？

『快点把门打开！』

不，这不是我多心，这个言灵是……

『沙耶香，锁住顶楼入口的锁的密码是什么？』

我一边站起身，同时向沙耶香发出言灵。

「你、你在说什么啊？比起这个，快点把我从这个身体……」

『别管了，快点！』我用言灵发出怒吼。沙耶香大概是被我的气势吓到，她微微往后仰，喃喃吐出答案：「四、四一六……」。

下一瞬间，我飞奔而出，穿过铁栅栏的缝隙，拚命忍耐全身的疼痛，飞扑向锁在顶楼入口门上的简易锁。我依序按下「4、1、6、Enter」，锁随著喀锵一声解开了。我从锁上缩回猫手，然后攀住门把，努力地转动。门朝内缓缓打开。

「汪呜！」

随著沉重咆哮响彻顶楼的同时，门后窜出一身金黄色毛皮的野兽。他出了敞开的铁栅门，身形划出弧线，飞扑向双眼圆睁地呆站原地的峰岸。

金黄色的野兽──李奥的利牙陷进峰岸的右手。

峰岸扬起「嘎啊啊啊」的痛苦呻吟，小刀随之落地。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回到山丘上……？』

我发出言灵，询问依然紧咬著峰岸手臂不放的李奥。

『我打算回去，但途中又折回来，毕竟你那个想不开的态度实在令人放不下。』

『你、你为什么要特地做这种事？这是我的工作，你伸出援手也不会变成你的业绩啊。』

『业绩？』

被峰岸甩开的李奥退了数步，摆出备战架势，然后不可思议似地丢出言灵询问。

『这跟业绩没有关系，帮忙伙伴应该不需要什么理由吧。』

『这样一点也不合逻辑……这样简直就像……』

我的言灵不知为何隐隐颤抖。他就为了这点理由而冒著危险……

『简直就像人类一样吧？我和人类一起生活的时间比你长，受了不少奇怪的影响嘛。』

李奥微微扬起嘴角，向我投来一眼后再次朝扭曲著脸，按紧手臂的峰岸飞扑而去。峰岸在体重是我十倍重的大型犬冲撞之下，和李奥一同当场翻了跟斗。

『好啦，我会想办法拖住这个男人，你就做自己该做的事情吧。』

李奥像骑马（该说是骑人吗？）一样跨坐在峰岸身上，同时发出言灵。

该做的事情，我现在该做的事情──

『沙耶香！』

我向呆愣地望著李奥和峰岸搏斗的沙耶香尖声发出言灵，她身体一震，视线转向我。

『就是现在！趁现在发送档案！』

沙耶香睁大双眼，然后跑向掉在几公尺之外的电脑。

她拿起电脑，手忙脚乱地开始敲打键盘。电脑大概在被峰岸敲落地面的冲击之下，必须重新设定。

「住手！别闹了！」注意到沙耶香动作的峰岸尖声高喊，不过露出一口獠牙的李奥压在他身上，让他根本无法起身。左手托著电脑的沙耶香用右手进行操作，一边后退来争取和峰岸的距离，直到腰抵上顶楼周边的栏杆。沙耶香皱著脸，不停敲打著键盘。

「滚开！」峰岸高声怒吼，抬脚踢开李奥。被踹开的李奥「嗷！」地发出可怜兮兮的叫声，摔落至地面。

他连滚带爬地接近掉在地上的小刀，左手将小刀抓在手中。拿到小刀的峰岸抬起头，视线锁定了缩在顶楼角落的沙耶香。他咧开嘴唇，露出几乎看得到牙龈的扭曲表情，然后猛然冲向她。

『危险！』我用言灵大喊，四肢用力蹬上水泥地面。

猫的力气虽然比不上人类或大型犬，不过论起敏捷，断然是猫的身体性能居上。我在呼吸之间就追上峰岸，跳上他的腰际一带，沿著他的身体一路往上攀。大概是全副精神都在沙耶香身上，峰岸丝毫没察觉。

我攀到肩膀附近后奋力一跃，纵身跳到峰岸面前。峰岸看到突然出现在面前的我，顿时睁大双眼。下一刻，我的背后就传来一声格外响亮的键盘敲击声。

「成功了！我寄出了！」

沙耶香兴高采烈的声音传进耳中的同时，我高高扬起右前脚。

这就是你的败北。

我在胸中向峰岸低语，右前脚同时用力一划。我用猫最强的武器──锋利的的猫爪横向划过峰岸的眼睛，击中的手感确确实实地传到肉球。

「咕啊啊啊！」

峰岸用右手摀著脸，发出惨叫。不过即使失去了视觉，他依旧没停下脚步。

『沙耶香，快躲开！』

著地后，我扭头朝沙耶香发出言灵。从电脑抬起头的沙耶香，看到峰岸手拿刀子逐渐逼近的身影，扬起小小的惨叫。她情急之下往旁一跳，不过因为我的利爪而失去视觉的峰岸并未对此做出反应。

峰岸伸出握著小刀的左手，朝著沙耶香几秒前的所站位置猛力一刺，结果身体收不住冲势，腰就这样撞上了栏杆。失去平衡的峰岸以腰部为支点，身体跌向前方，我仅能睁著眼望著这一切。

「啊、啊、啊……」

心思敏捷的峰岸即使看不到，大概还是马上察觉自己所处的境地。他宛如求助的双手在一片虚空之中伸长攀抓，最后峰岸就像失衡的天平一样，身体逐渐倾向栏杆的外侧。

下一刻，峰岸向栏杆的外侧翻落，在重力的拉扯下缩短他与地面之间几十公尺的距离。

峰岸发出的惨叫逐渐转小，然后是一声沉重的闷响。

『……结束了呢。』

我转头一看，李奥不知何时来到我的身旁。

『嗯，是啊。』

我从栏杆探出身子，往下探看。峰岸的身体就摊在地面上，扭曲的手脚伸展向不自然的方向。从这个样子来看，应该是当场死亡吧。

『我不太清楚那个男人的事情，你觉得他能前往吾主身边吗？』

『不……我不这么认为。』

我摇头回应李奥的询问。基本上来说，人类一死，引路人就会出现，带领他们前往吾主身边。不过在极少数的情况下，会出现无法前往吾主身边的魂魄，也就是那些生前太过污秽的魂魄。这些污浊到了极点的魂魄就连引路人都无法接触，那么这样的魂魄又会有什么下场呢？

……「他们」就会出面处理。

我望著峰岸的遗体，不久，峰岸的魂魄从身体浮出。

眼前的魂魄实在太过丑陋。一般的魂魄看起来就像闪动著光泽的光球，但峰岸的魂魄表面却覆盖了一层有如黑色黏液的物质，甚至还不停蠢蠢蠕动。

这就是仅仅为了一己欲求而接连戕害人命的人类魂魄吗，我漠然地眺望眼前的丑陋魂魄。峰岸的魂魄开始绕著自己倒在地上的身体飘动，大概还无法理解自己已经死亡吧。

然后他们就出现了。

倒在地上的峰岸尸体底下，宛如黑色触手一般的物体蜿蜒伸展。我努力克制别开视线的冲动，毕竟我必须为峰岸的死负起一部分责任，所以眼前这副光景我有义务看到最后。

峰岸的魂魄大概是发现了触手，试图逃离似地往上窜升，然而一根触手却先他一步，以灵活的动作刺穿了峰岸的魂魄，峰岸的魂魄随之剧烈一颤。照理来说，魂魄应该没有痛觉，但峰岸似乎确实感到痛苦。

魂魄被刺穿后便无法动弹，之后继续遭受他们毫不留情的接连戮刺。

我并不清楚他们是什么；对于如此恐怖的东西，我也不想知道任何有关的事情。我只晓得他们是帮忙处理污秽魂魄的存在，这样就够了。

刺穿了峰岸的他们缓缓汇聚融合，成为一根棒状物。不久，棒状物的顶端开始朝下扩展，模样看起来就像一朵蘑菇。蘑菇的菌伞部分持续往下垂落，以缓慢的动作逐渐包覆住被菌杆部分刺穿的魂魄。峰岸的魂魄想逃似地簌簌颤抖，却被钉在当场，逃也逃不了。

菌伞的部分慢腾腾地吞噬峰岸的魂魄，霎时，我彷佛听到耳边响起垂死挣扎的惨叫。

处理完峰岸魂魄，他们彷佛溶解在夜晚的黑暗似地消失隐散，留下躺在原地的遗体。

亲眼目睹完一切的我屁股向后一坐，用力地呼了一口气，因为亢奋而被我遗忘的疼痛再次袭上身体。这时，一条手臂突然环住身体。我吃惊地回头一看，见到沙耶香泪流不止的脸庞。

「小黑、小黑、小黑……」沙耶香紧紧抱著我，喉间流泄出小小呜咽，不停呼唤我的名字。我放松紧绷的身体。

『沙耶香，你成功寄出资料了吗？』

沙耶香连点了好几次头，然后把脸埋进我背部的毛皮中。

『好了，我差不多该回去了。如果我被抓到溜出来这么久，到时就吃不到点心了。』

李奥慢慢迈步走向顶楼入口。

『李奥！』

我出声叫住正准备走进门口的李奥。他停下脚步，回头望著我。

『……谢谢，这次多亏了你。』

『要道谢的话，下次就带著来吧。』

李奥扬起嘴角，身影消失在门后，金黄色的尾巴宛如道别似地左右大幅摇动。

我在沙耶香的怀中扭动身体转回正面，伸出两只前脚的肉球，按在沙耶香跪坐的两膝之上踩了踩。

『那么沙耶香，我们也差不多该回去了，回到我们的家。』

沙耶香慢慢松开环著我的手臂，被泪水濡湿的脸庞泛起微笑──那正是她总是向我展现的微笑。

「嗯，我们回去吧……回到我们的家。」

第一卷 终章

『沙耶香，你还好吗？』

我出声询问走在身旁的沙耶香。

「嗯……还好……」

尽管沙耶香点了头，但表情还是很僵硬。

自从那场我们在晴明大学理科大楼顶楼，和峰岸诚之间展开的对峙落幕之后，迄今已经过两周。在这两周间，有关这一连串事件的情况有著相当巨大的变化。

首先是理应已经遭到杀害的峰岸从理科大楼的顶楼坠楼而死，警方似乎因此陷入不小的混乱状态。我和沙耶香回家之前，自然已经抹消了我们在顶楼留下的一切痕迹，所以警方并不知道这件事与「白木麻矢」有关。

此外，沙耶香提及自己回想起被撞当时的事情，声称「当时开车的是峰岸诚，他低头看著我，告诉我『你就要步上你姊姊、姊夫以及阿久津的后尘，成为我手下的亡魂。』」警方以此为契机，开始朝「峰岸诚是小泉夫妇和阿久津一也等案的凶手，试图伪造自己的死亡以逃离搜捕，不过最后自知难逃而选择自杀」的方向思考。

久住先前上门拜访，说明搜查情形，表示案件以「嫌疑犯峰岸诚死亡」的结果送交地检署。详细情形我不太清楚，不过听沙耶香的讲法，似乎类似由于嫌疑犯身亡，案件便就此结案的感觉。想来这应该是最好的结果。

沙耶香在两周前寄送出去的研究资料，在全世界的研究者之间似乎引起广大回响。沙耶香随资料附上的那段讯息「希望能以这份研究资料，做出便宜的药物，尽可能帮助那些因为贫困而无法接受治疗的HIV病患」，让许多人深受感动，目前以几家制药公司为中心的研究Project已经在筹备。

当然，究竟是谁寄送研究资料，这个问题引起热烈讨论，不过沙耶香并未出面表白自己的身分。这样才好，毕竟扬名立万并不是沙耶香、也不是「白木麻矢」的目的。

哦，对了，上周我又稍微干预了一下樱井知美的魂魄，把她叫到晴明大学理科大楼的顶楼（我们当然事先打开了铁栅栏上的门），好让她与在顶楼飘荡的阿久津一也魂魄碰面。

已经得知阿久津一也死讯的樱井知美无比哀伤地在顶楼静静伫立了几分钟，不过当注意到她的阿久津一也魂魄接近时，知美便赫然抬起头。阿久津的魂魄焕发著明亮的光辉，飘浮在知美面前的空中。知美彷佛能看见他似地微笑著流泪，同时向魂魄倾诉话语。我和沙耶香就站在顶楼入口内，静静守望著他们。

阿久津的魂魄和知美互相依偎，经过数十分钟，他的魂魄就在我的同事（那个令人不快的引路人）的引导下，缓缓升上天空。知美用噙著泪水的双眼，一路目送阿久津魂魄的离去。

就这样，我和沙耶香成功让变成地缚灵的阿久津前往吾主身边（一方面也是赎罪，因为我们先前怀疑他是杀人犯）。今天我们则要奔赴下一个等待拯救的地缚灵。

不过随著我们离地点愈来愈近，沙耶香的步伐也愈来愈沉重，脸色显得一片苍白。

真的没问题吗？正当不安涌上我的心头，我们的目的地终于出现在视线范围。

椿桥，这里正是一年半前，沙耶香遭到峰岸杀害的地方。

沙耶香停下脚步。我抬起视线，只见沙耶香苍白的嘴唇微微颤抖。

这是沙耶香惨遭杀害的场所，沙耶香在还是地缚灵的时候，也不曾靠近过的场所。

突然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被人像垃圾一样拋至桥下的记忆，想来正在折磨著沙耶香。

『沙耶香……你不用太勉强，你觉得很难受的话……』

我发出言灵探询，沙耶香顶著僵硬的表情摇了摇头。

「那个人的魂魄变成了地缚灵，就困在那里，对吧。」

『嗯，没错，你的丈夫小泉昭良就在那里。』

沙耶香紧紧闭上眼睛，然后突然伸出双手，声音清脆地拍上自己的脸颊。

「小黑，走吧！」

沙耶香发出充满气势的声音，大步流星地走向椿桥。我紧跟在身边。

来到椿桥的中央一带，沙耶香怯怯地扶上栏杆。

「所以说，那个人……」沙耶香讲到这里就停口不语。

我集中意识，不知何时，沙耶香的面前飘著一个魂魄，正是小泉昭良的魂魄。先前毫无光辉的魂魄，此时正绽放著耀眼的光芒。想来他一定是注意到眼前白木麻矢的身体之中，其实寄宿著妻子的魂魄。

我正准备开口，告诉应该看不到魂魄的沙耶香，让她知道丈夫的魂魄就在她的眼前。不过在我出声之前，沙耶香就用颤抖的嘴唇开口。

「……我说，小黑……他就在这里，对吧。那个人……就在这里吧？」

沙耶香缓缓举起双手，充满怜爱地碰触飘浮在面前的魂魄。

『嗯，是啊，他就在那里。』

我苦笑著发出言灵回答。真是的，不论是南乡夫妇的时候，还是阿久津一也与樱井知美的时候，每个人都是这样。为什么大家能感应到理应看不到的魂魄呢？

哎，这就是所谓人类之间的羁绊吧？人类这种生物，果然是不可思议的存在。

沙耶香的额头碰向丈夫的魂魄。

「……对不起，昭良，我让你一直孤伶伶地待在这里。你是那么惦记著我，我却……」

沙耶香闭上眼睛，道歉的话语中同时掺杂著呜咽。小泉昭良的魂魄彷佛在安慰自己的妻子一般，轻柔地开始闪烁。

……好啦，我也该走了。我转身迈步离去。接下来是属于夫妇两人的时光，我还留在那里打扰他们的话，就太不识情趣了。此外，我还必须为一件非常重要的工作做好准备。

为一件非常重要的工作做好准备……

我不曾回头，笔直迈出脚步。

我花了大约三十分钟，踩著悠缓的步伐回家。我一如往常地从窗户的缝隙钻进白木麻矢的房间，从窗台一跃而下，落在地毯上之后，左顾右盼地环视房间。

我自从来到人间就一直住在这个房间，但是今天总觉得房间看起来和平常有所不同。此时，我感受到背部窜过一股战栗。我蹙起眉头，开始集中精神。仔细眯眼一看的话，天花板附近飘著一片光雾……又是我那个同事吗。

『有何贵干？你碍到我了，麻烦先给我滚出去。』

我拋出言灵，丝毫无意遮掩话中的烦躁。

『说有何贵干可真是有点伤人啊，我可是特地来探望属下的情况呢。』

回覆的言灵并不属于那个同事，让我在惊讶之下冒出一声「喵！」

『B、Boss！』

没错，在我眼前的就是把我送到人间来的上司。

『对哒，就是我。』

『你、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不就说了吗，我是来探望属下的情况啊。看你似乎挺努力的，又让一个新的地缚灵变成可以回归吾主身边，对吧？』

上司指的是小泉昭良的魂魄吧，我微微点头。

『你的工作成效完全超乎想像喔，竟然在短短期间就解开不少地缚灵的依恋。』

上司说到这里，彷佛乐不可支地摇摇脑袋。

『所以呢，考虑到辉煌成果，只要你想要，我可以马上让你回到引路人的岗位喔。』

『真的吗！』

我情不自禁地探出身体，Boss便再用言灵回答了一遍：『嗯，真的喔』。我现在马上──就能回到原本的职位──回去当引路人。我应该立即说好，毕竟这才是我本来的目标。

我应该立即说好……

『……恕我回绝。』我几乎毫不迷惘地作出回答。

『哦，这样好吗？』

上司的言灵听起来毫不吃惊，彷佛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会拒绝。

『嗯，我想多在人间停留一会，好好观察人类。此外，我还有一项非常重要的工作。』

『你说非常重要的工作，是吾主指示以外的工作吗？你给自己找到这么一项工作？』

『是的，没错。』

我大大点头。我身为引路人，作为仅为引导魂魄而生的存在，却另外赋予自己别项工作，这种事情本应不可饶恕。不过我想要把这项工作做到最后一刻，因为这就是……

『因为这正是我存在人间的理由。』

我挺胸发出言灵，上司闪烁一下。

『存在人间的理由吗，听起来简直像人类会说的话呢。好吧，你就以吾主仆人的身分，尽力完成那项工作吧。』

『是！』

我用言灵大声答覆，上司便缓缓往上飘升。

『那你就好好加油啰。』

『啊，请等一下！』

『嗯？怎么了？』被我叫住的上司停止往上飘。

『那个、我有一个请求……可以的话，希望不是那个粗鲁的同事，而是由您来……』

『哦，我知道了，我会负责引导她上路。』

我吞吞吐吐地发出言灵，上司立马一口答应。我放心地大大松了一口气。

『那我就先离开了，毕竟她似乎快要回来了──你那位珍而重之的朋友。』

上司打趣地留下言灵，身影彷佛隐没进天花板似地消失在视野。此刻，房门宛如说好一般打开，沙耶香走进房间。

「我回来了，小黑。」沙耶香露出微笑，睁著有点红肿的眼睛望向我。

『欢迎回来，沙耶香。』

我慢慢走近沙耶香，用身体摩娑沙耶香的脚边。

「小黑，虽然有点赶……能趁我决心还没动摇之前麻烦你吗？」

沙耶香抚摸我的头柔声低问。我紧紧闭著双眼，点点头。

『准备好了吗？』

我站在枕头旁边，出声询问躺在床上的沙耶香。沙耶香表情略微紧张地点头回应。

「我接下来就要到那个叫做吾主身边的地方吧，应该不会半途迷路吧？」

沙耶香开玩笑地说，试图消解紧张的情绪。

『没问题，我已经拜托非常优秀的引路人了，在对方的指引下，你一定能顺利抵达目的地，放心吧。』

「抵达后，我会怎么样呢？」沙耶香用明显渗著不安的声音询问。

『你什么都不用担心，你在那里会过得更幸福，我能拍胸脯保证。』

「这样啊，有朋友保证的话，我就安心了。」

沙耶香隐隐绽开笑容。

「小黑，我能握你的手吗？」

沙耶香向我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我将右前脚放在她的手上。

『不是手，而是前脚就是了。』

「呵呵……肉球富有弹性的手感真好。」

沙耶香浮现笑容，颤抖也停下了。沙耶香直直地望著我的双眼。

「那就麻烦你了，小黑。」

『……嗯。』

我和沙耶香四目相对，逐渐集中精神。

「吶，小黑……我……能和你相遇，真的太好了。真庆幸能和小黑成为朋友。」

『嗯，我也是。』

我抿著嘴巴回答，因为如果不这么做，叫声──不，哭声就会从我的口中逸漏而出。

「小黑……谢谢……」沙耶香闭起双眼并低语道出的瞬间，她的魂魄便从白木麻矢的身体中浮出。

沙耶香的魂魄远比我之前见到的时候更为美丽。她的魂魄表面散发淡淡的粉红色光辉，简直就像宝石。

『感觉好久没回归成魂魄的状态了。』

沙耶香使用依然流畅的言灵，徐徐绕著我的身边飘动。

『没有什么未竟的心愿了吗？』

我眯眼望著沙耶香的魂魄，发出言灵询问。

『嗯……小黑，麻矢就麻烦你了。』

『嗯，我知道。我会一直陪在你妹妹身边守护她，直到这副肉体失去性命，毕竟这就是我的工作嘛。』

没错，这就是我找到的崭新工作。

『谢谢，那……我走啰。』沙耶香缓缓接近我，轻碰我的鼻尖。

『沙耶香，有朝一日再会吧。』

『嗯……再见。』

沙耶香发出这句言灵后就飘出窗外，朝晴朗无云的蔚蓝天空，缓缓、缓缓地升空。

我站在凸窗的窗台，一路目送沙耶香的身影。直到再也见不到她……

「嗯……」

微小的声音传进我的耳中，我转头望去，白木麻矢的身体隐约有所动作。

我从窗台跳到床上，用肉球踩踩麻矢的上臂。麻矢缓缓睁开双眼。

「喵──」我喵了一声权充招呼。麻矢马上转头看向我，一脸不可思议地眨眼。

「为什么这里会有猫咪……」

麻矢说到这里，就停了下来，视线彷佛回想起什么事情似地在空中游移。

「……姊姊。」

麻矢用微小声音低语的剎那，泪水从她的眼中夺眶。

我靠近麻矢，用舌头舔去滑落她脸颊的眼泪。

「呵呵，好痒喔。小猫咪，你叫什么名字？」

麻矢露出柔和的微笑，抚摸我的头，就像往常的沙耶香一样。

那么容我自我介绍一下，我的名字是小黑。

这是你姊姊，也是我重要的朋友为我取的宝贵名字喔。